秋收,算是收了尾。
场院里,最后几片豆秆子也扫净了。仓库门一关,那二十垧地的收成,就算是稳当当的,归了东极的库。
东极这几个人,紧绷了快一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牛满仓头一个瘫在了通铺上,四仰八叉,鼾声震天。
陈小山蹲在灶房门口,逗着何东养的那几只半大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它们说话。
赵德柱心里那根弦没松,他绕着仓库,走了两三圈。
主要是看麻袋码得牢不牢,一圈看墙角漏不漏风。
转过天,赵德柱把刚子喊到一边,递了根烟过去。
两个人,蹲在场院边,抽着烟,说着话。
\"刚子。\"赵德柱嘬了口烟,缓缓开口,\"这阵子,弟兄们都出了死力。割豆子,抢泥地,没一个偷奸耍滑的。这份情,我赵德柱,都记在账上了。\"
\"赵场长,说这些就外道了。\"刚子摆摆手,咧嘴笑,\"俺们吃了你一个来月的饱饭,这哪是给你干活?这是给俺自己干。\"
\"一码归一码。\"赵德柱摇头,\"饭是饭,活是活。你们该拿的报酬,一文不能少。\"
他顿了顿,把报酬的事,掰扯清楚:\"可这报酬,我做不了主。得等场里把粮食全交上去,再由总场统一调拨。东极这边,只管饭,不管发钱发粮。\"
\"所以,过两天,你们自己跑一趟总场。\"赵德柱说,\"场里那边有你们的花名册,你们去了就能领。\"
刚子点点头:“俺晓得了。”
末了,他又闷闷地说了句:
\"赵场长,说实话。这报酬,俺倒是不急着领。俺是寻思着……\"他抬头,看向远方落秋的山林,\"这秋收完了,俺们这些人,又该往哪儿去呢?\"
赵德柱没接话。
这话,他接不了。他赵德柱能管人一时饱饭,可管不了人一世的去路。这几十口子盲流,往后的日子,还得他们自己蹚。
\"先回去吧。\"赵德柱最后说,\"领了报酬,过冬的粮、御寒的衣,就有着落了。至于往后……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刚子领着那几十口子人,就要动身。
赵德柱起得早,站在场院门口送。
那些个流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破铺盖卷,挎着空了的筐,陆陆续续地往大道上走。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垂头丧气;走的时候,虽说还是破衣烂衫,可那脸上,到底有了点血色,眼睛里,也有了点光。
几个半大孩子,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直往东极的灶房方向瞅。
王有财手里提着两个篮子,一篮子贴饼子,一篮子野猪肉熏鱼啥的,往他们手里塞,贴饼子还热乎着。
\"拿着,拿着。路上吃。饿了,就回来。东极的锅,不差你们这一口。\"
\"谢谢王叔!\"一个瘦猴似的小子,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几个妇女,也抹了抹眼角,朝王有财、朝赵德柱,深深地弯了弯腰。
刚子走在最后头。
到了赵德柱跟前,他停住脚,也不说话,只抬起两只手,冲着赵德柱,重重地,抱了抱拳。
那模样,像个跑江湖的。
赵德柱也抱了抱拳,还了个礼。
\"赵场长。\"刚子说,\"大恩不谢。往后,但凡有用得着俺们的地方,你语一声。上刀山,下油锅,俺刚子,不皱一下眉头。\"
\"别。\"赵德柱笑了,\"上啥刀山,下啥油锅。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刚子也笑了。
赵德柱站在场院门口,一直望到那支队伍,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几天后,总场的运粮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东极。
二十来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场院外头的大道,一直蜿蜒到仓库门口。车把式们吆喝着牲口,鞭子甩得\"啪啪\"脆响,惊得树上的家雀\"扑棱棱\"地飞。
领头的,还是那个总场管账的田算盘。
一行人进了院子,茶没喝几口,田算盘就掏出账本,往桌上一拍:\"老赵,别忙活。俺们是来核查粮食、装车运粮的。公事公办,办完就走。\"
\"成。\"赵德柱也不客套,朝仓库一摆手,\"请。\"
他走到仓库前,抬手把门上那副沉甸甸的木杠子,卸了下来。
\"吱呀——\"一声,两扇门,缓缓地推开了。
正午的阳光顺着门缝灌进去,正正地,照在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上。
麻袋从地面,一层摞一层,一直码到房梁。鼓鼓囊囊的,堆得冒了尖。有几个麻袋的袋口,不知道啥时候挣破了,金黄的豆子从豁口里溢出来,在晨光里,油亮油亮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田算盘站在门口,啧啧了两声。
仰着头,从下往上,把那满仓的粮食,来来回回,瞅了好几遍。
后头几个车把式,也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往里瞅,一个个,直咂舌。
\"这仓,都堆到顶了。\"
\"好家伙,这得多少斤?\"
\"就东极这几个人,能种出这么多?\"
田算盘往里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那码得跟墙一样的麻袋,又回过头,看看赵德柱,再看看院子里那稀稀拉拉几个人,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老赵。\"他咽了口唾沫,\"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东极,满打满算,就七八个人吧?\"
\"七个。\"赵德柱说。
田算盘摇着头,又是震惊,又是费解:\"别的分场,几十上百号人,辛辛苦苦一年,交上来的粮,估计也就比你们多一倍。你们这七个人,是咋种出来的?\"
……
一群人把麻袋一袋袋地从库里扛出来,递上车。车把式们在车上接,码得板板正正。田算盘站在车边,亲自点着数:一袋,两袋,三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