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旱,苗都出不来。到了秋天,又下了一场冷子,把糜子、谷子,砸了个七零八落。\"父亲摇摇头,\"种的粮食,比往年少;收的粮食那就更少了。\"
牛满仓一听,急了:\"那家里……\"
父亲摆摆手,\"公社食堂,还能开火。一天两顿,稠的稀的,总归饿不着。\"
牛满仓松了口气。
\"额寄回来的钱,够用不?\"他又问。
\"够用,够用。\"父亲脸上,难得地露出点笑意,\"你寄回来的钱,可顶了大用了。你娘看病抓药,你弟念书交学费,还有那几件家什,今年可都是靠的你这钱。\"
牛满仓一听,咧开嘴笑了:
\"那就中!那就中!额在北大荒,攒下工钱,就寄回来。\"
他的笑,是发自肺腑的。
这一年,他在北大荒开荒种地,苦是苦,累是累,可一想到寄回家的钱,能让爹娘少受点罪,让弟弟们有书念,他心里就热乎。
“你也给自己留着。”父亲抽了口旱烟,又说:\"今年这一年,村里可没闲着,俺们天天上工也有工分啥的。\"
\"干啥了?\"
\"治沟、打坝、把坡地改成梯田,还种树。\"父亲掰着指头说,\"从开春干到入冬,一天都没歇。\"
“你娘的腰,就是那时候累的,我不让她干,她非要赶着去干……不过入秋到现在一直养着,也算是好了。”
牛满仓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土坝、梯田、柠条,恍然大悟:\"哦!额就说嘛,路上看着,这村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父亲苦笑着摇摇头。
他顿了顿,忽然问,像是憋了很久:
\"满仓,你在外面见过市面,你说,这上头,让咱们种那么多树干甚?\"
\"种树?\"
\"可不。\"父亲嘬了口烟,\"额就想不通,这树,又不能当饭吃。种上那么多柠条、沙棘,占了地,又不长粮食。这不是瞎折腾吗?\"
牛满仓挠挠头。
这个,他更不懂。
\"额也不知道。\"牛满仓老实说,\"不过上头让种,总有上头的道理吧。\"
\"道理是道理。\"父亲道,\"听有人说,这树是挡土用的。说咱这黄土坡,不种树,一下雨,土都冲走了,地越来越薄,粮食越来越收不上来。把树种上,把土留住,地才能肥起来。\"
\"有道理啊,额们在北大荒,头一年不种麦子,种大豆,他们也说能肥田呢!\"
\"说是这么说。\"父亲点点头,\"可今年也没见到中多少用。\"
父亲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还有那治沟打坝。人家说,沟里打了坝,能拦住泥,淤出地来。可这坝,也是才打了几道。淤出来的地,薄薄一层,种啥都长不好。额这把老骨头,跟着干了快一年,也闹不清,到底图个啥。\"
牛满仓听着,似懂非懂。
这些个治沟、打坝、种树的事,他一个扛枪种地的粗人,哪懂这些弯弯绕。
\"大,\"牛满仓忽然说,\"您那木匠手艺,今年没闲着吧?\"
\"没闲着。\"父亲脸上又有了笑,\"打坝要木料,修梯田要工具,还有队里那些个农具,坏了都得修。额这手艺,总算派上了用场。\"
\"那就中。\"牛满仓乐呵呵的,\"额在北大荒,也学了点木工活。回头,额给您露一手!\"
\"你?\"父亲笑了,\"你从小就笨手笨脚的,能学会木工?\"
\"大,您可别小看人!\"牛满仓不服气,\"额在北大荒,做了桌子、凳子,还做过书架!秀才都夸额手艺好!\"
\"秀才?\"
\"额们东极的一个兄弟,上海来的大学生呢。\"牛满仓比划着,\"他夸额,说额这手艺,比城里的木匠都强!\"
父亲听着,笑着摇摇头,可那眼神里,分明有几分欣慰。
夜深了。
两个弟弟都睡了,鼾声细细的。母亲在灶前,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
父亲和牛满仓,还坐在炕上。
\"满仓。\"父亲忽然开口。
\"嗯?\"
\"你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
\"额知道,大。\"
\"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父亲说,\"额听人说,北大荒那地方,冷得很。冬天,大雪能埋到房顶。你可得穿暖和了,别冻着。\"
\"大,你放心。\"牛满仓咧嘴笑,\"额在那边,结实着呢。排长对额们,也好得很。\"
外头,黄土高原的夜,静悄悄的。
月亮爬上山峁,照得那稀稀拉拉的柠条、沙棘,朦朦胧胧的一片,像给黄土地,披了层薄薄的纱。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