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赶着骡车到总场，天色已经不早了。

一进总场大门，他就觉着不对劲。

院子里，墙根下，房檐下，到处都是生面孔。

东边一个黑脸大汉，五大三粗，扛着个铺盖卷，正跟人比划，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说的还是山东话，一句\"俺们\"接着一句\"俺们\"，震得房檐下的家雀都不敢落。他脚边蹲着个小胖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死死攥着块手绢，攥得指节都白了——也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鼻涕。还有个兴高采烈的后生背对着赵德柱，一口河南腔，正跟旁边的人说得起劲，一会儿\"中\"，一会儿\"可不中\"，手舞足蹈，后脑勺上的头发都翘起一撮。

再往墙根下一瞅，还有几个年轻女子，扎着辫子，围着围巾，怯生生地凑成一堆，小声嘀咕。

这些娃娃，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点怯，带着点懵，又带着点初来乍到的兴奋。

赵德柱多看了那河南后生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支边青年。

他上辈子，也是这么个时候，北大荒呼啦啦来了一大帮这样的人。山东的、河南的、北京的……一个个，都是刚离开家的半大孩子。

如今，这一世，他们也来了。

赵德柱摇摇头，把骡车拴好，朝场部的小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马长山正翘着腿，就着个搪瓷缸子喝水，见赵德柱进来，打了招呼：\"老赵！\"

\"马场长。\"赵德柱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许金泉凑过来，往他肩膀上一拍：\"老赵，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干嘛来的？”

“怎么，你有小道消息？”赵德柱眉头一挑。

“听说是咱们场今年收成好，在上头露了大脸，特别是你东极才几个人，足足种出四万斤大豆，说出去谁信哪，都跟听天书一样。今天就是确定各分场评奖名单的，跑不了你。\"

赵德柱笑了笑：\"我能评啥奖……\"

\"你就装吧你。\"许金泉撇撇嘴，退回自已位子上，还不忘补一句，\"等下名单念着你，你可别装大尾巴狼。\"

正说着，孙耀宗和韩景文进来了。

孙耀宗往主位上一坐，环视一圈：

\"都到齐了？开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儿个，是秋收后的头一个碰头会。\"孙耀宗说，\"三件事！头一件，秋收总结。咱们东方红农场，今年五个分场，总产粮四十万七千六百斤，在受到天灾的影响下，超额完成任务，受了合江农垦局的通报表扬。\"

几个场长脸上都有了笑模样，这一年到头，又是开荒又是抢锄，风里雨里泥里滚，能换来一句通报表扬，值了。

\"第二件，就是评奖。\"孙耀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名单报上去上头已经批了。等过段时间，开个表彰大会，正式发奖。今儿个，先跟你们通个气。\"

他展开纸，念了起来。

念了一串名字，有劳动模范，有垦荒模范，有红旗手。念到护青模范的时候，孙耀宗顿了顿，抬眼往赵德柱那边瞟了一下：

\"护青模范——东极分场，赵德柱。\"

赵德柱一愣。

孙耀宗接着念：

\"垦荒模范——东极分场，赵德柱。\"

\"红旗手——东极分场，赵德柱。\"

三连念。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接着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