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没训他，蹲下身，把包袱打开重新归置。重的东西往中间塞，轻的裹外头，然后带子来回穿了两次，两头一拉，勒得紧紧的。他掂了掂，重新往李铁蛋背上一放，又拍了拍：

\"背东西，讲究个贴背。带子勒紧，包袱不晃，走起来就省一半力气。\"

李铁蛋眨巴眨巴眼，试着挺了挺背，果然觉得轻快了不少，脸上这才松下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场长。\"

赵德柱直起腰，拍了拍他圆乎乎的脑袋：\"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往后路长着呢。今天这二十里，咬咬牙，过了这道坎，往后多少里，你都不怵。\"

李铁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红。

赵德柱无奈地看着他。

李铁蛋吸了吸鼻子，赶忙憋气，做认真状。

\"行了，跟上。\"赵德柱转身，正对上前方李月娥投过来的目光。

目光交错，然后立即错开了。

话音刚落，\"叮铃铃——\"一阵铃铛响。

周解放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风一样地从队尾蹿到队首，又掉头骑回来，铃铛按得\"叮铃叮铃\"响个不停，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这车是他要回来的，赵德柱也就分给了他用。

路边的麻雀都被他惊飞了一片。

\"周解放！\"赵德柱扯着嗓子吼，\"你他娘的再得瑟，就给我推着车走！\"

周解放\"嘎吱\"捏住车闸，两条腿撑在地上，缩着脖子赔笑：\"场长，俺、俺这不是试试车灵不灵嘛……\"

\"试车？\"赵德柱瞪他，\"以后有你试的地方，老实点！现在就给我推车走一段。\"

周解放吐了吐舌头，推着车跟在队伍边上，不敢再按铃了。可那手还是闲不住，过一会儿轻轻碰一下铃铛，又飞快地缩回来，像偷油的老鼠。

赵德柱全看在眼里，懒得理他。

路越走越远。

这二十号人，虽说都是农村出来的，从小没少走路，可架不住包袱沉、秋老虎毒、脚底下的土路坑坑洼洼。

走了七八里路，一个个都不行了，喘的喘、冒汗的冒汗，队形也散了，拉成了一条稀稀拉拉的长线。

赵德柱让汽车停了一回，把先前坐在车上的几个女生换下来，让走得最吃力的几个上去歇脚。李月娥前后张罗着，一会儿扶这个，一会儿拽那个，自已背着包袱，愣是一句累没喊。

最让人操心的还是李铁蛋。

这小胖子到底是身子骨弱，走到后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拖一步挪一步，脸白得跟纸一样。

李月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敢再跟赵德柱开口。

就在这时，周解放推着车，悄悄凑到李铁蛋身边，压低嗓子：

\"铁蛋，上来。俺捎你一段。\"

李铁蛋吓一跳，慌忙摆手：\"不不不，场长说……\"

\"场长说十六岁的男子汉不能坐车。\"周解放冲他挤了挤眼，\"可没说不让骑车带人。\"

说着，他一条腿跨上车，拍了拍后座：\"赶紧的，别磨蹭！\"

李铁蛋还在犹豫，被周解放一把拽了上去。小胖子死死抓住车座子，两条短腿翘在半空，跟只大号的树袋熊似的，挂在那辆咯吱乱响的旧自行车上。

赵德柱在前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把脸别过去，跟赶车的师傅聊起了天气：

\"今年这秋老虎，是有点邪乎啊。\"

\"可不是嘛。\"赶车师傅应和着。

赵德柱就这么跟人唠着，后头周解放带着李铁蛋，\"叮铃\"一声，慢悠悠地超了过去。

“兔崽子。”赵德柱咕哝了一声。

这一路，二十里地，一群人歇了四五回，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被东边的老林子吞下去的时候，队伍终于看见了东极，漫岗南坡上，那几间松木房，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暖光，像几个蹲在坡上的老人，静静地等着他们。

\"那是不是东极啊？\"有人问道。

“嗯！”赵德柱点头，“到了。”

二十个半大孩子，一个个都快散了架，听见这两个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又都直起了腰。

场院上，有几个人影听见动静，跑了出来。

何东头一个冲到跟前，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把喂鸡的瓢，看见赵德柱领着这么一大群——汽车、马车、二十个灰头土脸的生面孔——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场长，你、你这是……搁哪儿拐回来这么多人？\"

李明远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这得有二三十号吧？\"

吉若站在最后，没说话，只把目光在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赵德柱身上，眼里满是疑惑。

赵德柱咧嘴一笑：

\"看啥看？过来搭把手！\"

\"这二十号人，往后，都是咱东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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