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德柱就醒了。
窝棚里挤得透不过气,牛满仓的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陈小山缩成一团,脑袋顶着李明远的后背,秀才的眼镜歪到一边去了。
赵德柱把牛满仓的腿从自己肚子上挪开,钻出窝棚。
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倒是清醒了。
荒原上的早晨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枯草上凝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灶坑旁边。昨晚的火早灭了,灰烬是冷的。他把剩下的干柴拢了拢,从兜里摸出火柴。
一根火柴划着了,火苗子在晨风里抖了抖,差点灭。
他用手拢着,小心翼翼地点着了干草,火才慢慢旺起来。
“排长?醒这么早?”王有财从窝棚里钻出来,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走过来,蹲在灶坑边上烤手。
“你咋不多睡会儿?”赵德柱问。
“冻醒了。”王有财搓着手,“这地窨子不盖好,以后天天得冻醒。”
“今天接着挖。把坑挖深,四面砌土墙,顶子铺厚点。”
“排长!”牛满仓也从窝棚里拱出来了,棉袄扣子系错了位,一边长一边短,头发跟鸡窝似的,“额昨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
“梦见吃羊肉泡馍。”牛满仓咽了口唾沫,“额醒了以后嘴里还有味儿呢。”
“那是你饿的。”王有财嗤了一声。
陈小山和李明远也陆续起来了。陈小山揉着眼睛,鼻子冻得通红,李明远拿袖子擦了擦眼镜片上的霜,戴上以后眯着眼看了看天,说了句:“今天应该不会下雪。”
“秀才还会看天?”牛满仓好奇。
“气压比较高,云层也不厚。”李明远一本正经,“我在大学里旁听过半学期气象学。”
“你咋啥都旁听过?”
“兴趣广泛。”
赵德柱没搭理他们斗嘴,他把昨晚剩的高粱米粥热了热,一人分了半搪瓷缸子。粥倒是不稀,喝完之后身上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天已经亮透了。
五个人接着挖地窨子。
牛满仓脱了棉袄,光着膀子抡镐头。这家伙确实是把好手,一镐头下去能刨起一大块黑土。王有财拿铁锹把他刨松的土往外甩,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
陈小山和李明远一人一把铁锹,在旁边帮忙。但陈小山大病初愈,挖了小半个时辰就开始喘。李明远更不行,手上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破了,一个还鼓着,看着挺疼的。
赵德柱自己也没闲着,他把昨天挖出来的土往四面培,一边培一边踩实。这是土墙的基础,得夯实了,不然冬天一封冻墙就会裂。
干到中午,地窨子挖了差不多大半人深。
牛满仓坐在土堆上喘气,浑身冒着白气,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王有财也累得够呛,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干嘬着。
陈小山的手在抖,端搪瓷缸子都端不稳。李明远靠在土堆上,眼镜摘了,闭着眼,脸色发白。
“休息一会儿吧。”
赵德柱自己也累,身体倒还好,他的身体素质是几个人里面除了牛满仓最好的。
只是重活这一回,身体还是这副年轻的身体,肌肉记忆却带着前世几十年的劳损感,说不出的别扭,估计得一阵子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