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粉坊出来,几个人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赵德柱领路,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往西走。路过一个十字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右手边一户人家看了一眼——院墙是土夯的,院门关着,门框上挂了一串红辣椒,院里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口大缸,缸沿上压着块石板。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酱香味,淡淡的,但很正。
“排长,你看啥?”陈小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扇关着的门。
“没啥。”赵德柱收回目光,“先办正事。”
供销社在屯子最西头的十字街口,是两间打通了的砖房,外墙上刷着白灰,年头久了,白灰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土坯。
门口挑着一根木杆子,杆子上挂了个掉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供销社代销点”几个字,字是用红漆写的,漆皮起泡脱落,但还能认出来。
门口蹲着一条灰白色的老狗,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皮耷拉着,看见有人来连头都懒得抬。
赵德柱推门进去。
门一开,一股混着煤油、酱油、旱烟和旧棉花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暗,窗户小且贴着旧报纸,只有柜台上方吊了一盏马灯,火苗子调得很小,光线昏黄。但五个人站在门口,全都愣了几秒。
里面东西不少。
靠墙一整排木头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分成四五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东西。上层是布匹——蓝布黑布灰布花布,一卷一卷竖着插在格子里,布头露在外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下层是铁家伙——洋铁皮水桶扣在一起,镰刀头锄头板子靠墙码着,搪瓷盆摞了三摞,最大的那个能装下一个人头。
对面架子摆的是日用品——针线包、火柴盒、蜡烛、煤油灯、鞋面布、肥皂、蛤蜊油、顶针、锥子、麻绳,一格格分得清清楚楚。
靠门边最显眼的位置是咸盐袋子,粗盐细盐各一袋,盐袋子上印着“专营”两个字。
柜台是木头的,七八尺长,漆面磨得发亮,台面上摆了一排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水果糖、酥糖、饼干、桃酥,还有一个罐子里插着十几根棒棒糖,糖纸皱巴巴的但颜色鲜艳。
柜台底下是几个柳条筐,一个装干红枣,一个装花生,一个装葵花籽。
柜台后面的墙上是“货架子中的精华”——一条一条挂着的烟卷,盒装的,散支的,还有几盒印着洋文的铁盒烟。
旁边钉着一排木楔子,挂着几双棉鞋、几副手套、两顶狗皮帽子。
最角落的格子里还摆着几瓶酒,标签发黄起泡,瓶口封着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瘦,颧骨凸出,右腿直直地伸着不动,看样子是瘸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头上戴了顶半旧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账本在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手指头翻飞,一看就是常年坐柜台的人。
陈小山站在门口,嘴巴张开了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