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挡在门外。
供销社里安静了片刻。
陈小山手里握着那颗水果糖,他低声说:“不都说二分场条件好……”
“人多就没得吃。”王有财也摇了摇头,“光是百十来张嘴往那一站,捞多少条狗鱼也给你干光。”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人多消耗大,人少机动性强。”
“秀才你又来了,啥叫鸡动性。”牛满仓把扁担往肩上一甩。
赵德柱拍了拍陈小山的肩膀。
“孙师傅。”陈小山腾出一只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沓东西——桦树皮,用麻绳扎着,打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炭字,有些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你这儿能寄信不?”
老孙头正往架子上归拢被老沈翻乱的货,听见这话转过身来,看了看陈小山手里那沓桦树皮:“寄哪儿?”
“四川。乐山那边,犍为县底下的一个乡。”
老孙头把手里的酱油瓶搁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掉了漆的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沓子邮票、一瓶糨糊、几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皱巴巴的邮资表。他把邮资表翻了翻,手指头顺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往下划拉,划到最底下,抬头看了陈小山一眼。
“四川——这信寄出去可不近。先到密山,再转哈尔滨,再转成都,再转你们那个县城——现在大雪封山,邮件走得慢。快的话,明年开春能到。慢的话,明年夏天。”
陈小山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他大概没想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桦树皮,小字是他蹲在地窨子里写了好几个晚上的。
写了他退烧的事,写了他们来到一个陌生的房子盖了房子,捞了鱼,套了兔子,吃了贴饼子。还写了棒打狍子是排长说的,他还没亲眼见过,但排长说的肯定是真的。
“还是得寄。”他把桦树皮往前一推,声音不大但很定,“明年夏天就明年夏天。我妈收到信就知道我还活着,这颗糖你也塞信封里面。”
老孙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沓桦树皮,伸手从铁盒子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那一沓桦树皮往里面装。
桦树皮太厚,信封塞不进去,老孙头又换了个大号的——装公文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
塞进去了,封口,拿糨糊封好。
“邮票五分钱。”
陈小山脸瘪了瘪。他没有钱。
赵德柱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拍在柜台上。
“不用找零了,给他多贴一张邮票,别到时候因为超重之类的,信寄不到地方。”
老孙头点点头,从铁盒子里撕了两张邮票,两张一起贴在信封右上角,压了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圆章,在邮票上盖了一下。
陈小山感激地看了赵德柱一眼,然后趴在柜台上,拿铅笔头在信封上一笔一划地写地址。写得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全身力气在写。写到一半抬头问李明远:“秀才,‘乐山’的‘乐’是不是快乐的乐?”
“对,快乐的乐。”
“那‘犍为’的‘犍’咋写?”
李明远拿起铅笔,在一旁玉米叶上写了一遍。陈小山看了好一会儿,自己在本子上临摹了几遍,才往信封上描。最后一句是收信人的名字——陈桂兰。
老孙头接过信封,正面反面各看了一遍,地址齐全,邮票够数。他把信放进柜台底下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木箱盖子上用白漆写着“邮政”两个字。
“开春邮递员来取。”他说,“你留个名字,回头有回信了我好知道交给谁。”
“陈小山。”
老孙头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这三个字,压在木箱底下。
陈小山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个木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拎起东西,吸了一下鼻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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