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屋里。不管外面怎么叫,别开门。”
他把锯条刀别在腰里,走到天窗底下,手撑在灶台沿上,把天窗盖板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和一股淡淡的腥臊味——不是血腥,是狼身上的味儿,骚的,膻的,隔这么远还能飘过来,让人后脖颈子发紧。
他把眼睛凑到那条缝上往外看。
月亮出来了。
半个白月亮挂在云层缝隙里,雪地上的月光惨白惨白的,把假人阵照得清清楚楚。假人们高高低低地戳在雪地上,身上的雪在月光下反着青白色的光。但假人阵外面有几个影子在动——灰黄色的,四条腿,低着身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动,时隐时现,像雪地里冒出来的烟。
一只在东北角,两只在西北方向,还有一只正对着北边的假人来回踱着步子,不冲,就是踱。很慢,走几步停一下,歪着脑袋看假人。
赵德柱看见它往前试探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一阵风吹来,假人身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只狼往后退了两步,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踱。
铁丝绊索又响了。
不是北边——是东北方向,一声闷响,然后是铁片连续抖动的声音。撞上铁丝的狼大概是吓了一跳,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甩了甩头,往旁边绕开,但绕到隘口的位置时忽然停住了。它低头在雪地上嗅——那个位置下面埋着一把大号狼夹。
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但它身后的另一只狼在往前挤,两只狼挤在一起,前面那只被挤得往前迈了一步。
夹子合上的声音在深夜的荒原里格外脆!
啪的一声,然后是惨叫。
那是凄厉的、带着颤抖的哀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得刺耳,被风撕成碎片。东北角隘口上一只狼在雪地里拼命挣,夹子咬住了它的右前腿,齿口咬进了骨头。它挣一下,夹子就咬得更深,它疼得翻滚,把周围的雪搅得乱七八糟。
“打到狼了!”牛满仓兴奋得不行!
“嘘。”赵德柱按住他。
其他几只狼全部停在原地。
北边那只老灰狼——个头最大,站在假人阵外面二十步左右,目光越过雪地看着挣扎的同伴。风把它身上的灰毛吹得翻起来,露出毛底下一层灰白色的绒。
它看看同伴,又扭头看地窨子这边,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嚎,是短促的、闷在嗓子里的响动。
然后它缓缓地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回假人阵外面那个半圆形的位置上。另外几只狼也跟着退了回去,不再试图靠近。
被夹住的那只还在惨叫。惨叫声从尖锐转为沙哑,腿已经挣不动了,只能偶尔抽搐一下,带得夹子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响。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赵德柱看见夹子周围忽地腾起一小片雪雾,像是那只狼在进行最后一次挣扎。
然后安静下来了。狼不再动了,只有白气从它鼻孔里往外冒,越来越淡。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团白气被卷散了。
陈小山在天窗底下趴着,透过赵德柱肩膀旁边的缝隙往外看。他的声音压到了嗓子眼,但每个字都在发抖:“排长,那头狼死了?”
“不好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不管咋样也得等明天再出去。”
赵德柱从天窗缝里又往外看了一眼。
老灰狼的身影消失了——但是在更远的北边,老林子的方向,他隐约看到了几对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黑暗中漂浮的鬼火。
那是一群狼,拉成一排,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地移动。
老灰狼身后,不只刚才那四只,而是更多。
“大部队跑了。”赵德柱合上盖板,从天窗口下来,靠着土墙,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着屋里四个人——牛满仓攥着锯条刀,神情紧张;王有财的烟袋锅子但没点;李明远抿着嘴;陈小山的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斜抱在怀里。四个人都看着他。
“防线有用。假人它不敢冲,铁丝响了它就慌,一头狼绕到隘口踩了夹子。第一战咱们赢了。”
四个人松了口气。赵德柱等他们的呼吸平复了一些,又说:“但别高兴太早。今晚来的不是狼群。是探路的。狼这种东西报复心重,咱们这一次打了一头,它们肯定会记在心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透过天窗缝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真打的时候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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