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冬天就到了,大雪一封就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三分场告了二分场的状,四分场报了狼情,一分场闹了打架——各个分场的大事小情一件一件往总场堆,堆得他和韩景文焦头烂额。
但没有一个人提过东极分场。好像这个地方不存在。
“东极……那五个人——”孙耀宗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们还好吗”?大雪封路,谁也过不去。
说“应该没事吧”?那地方靠界河,北边就是老林子,要是真碰上了狼——他不敢往下想。
韩景文把人名簿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当时在东极设新点——主要是上面要铺开摊子,先派人把营地搭起来。可当时太乱了,分配名单调了好几轮,最后只剩这五个人没人要。咱们当时想着明年开春再给他们补充人手,就没管了。谁知道这个冬天这么难过——”
他顿了一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俩就是写检查,也没法跟上面交代。”
两个人都沉默了。
铁皮炉子里的碎煤塌了一块,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有马车经过,马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这时候外间的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又吹飞了。
进来的人跺着脚上的雪,一边跺一边说:“场长!政委!二分场送盐的单子签错了——上次那五十斤是多领了,我把剩下的退回来!”
是二分场的老沈,他棉帽子上全是霜,怀里抱着个盐袋子。
进来之后,老沈把盐袋往桌脚一搁,抬头看见孙耀宗和韩景文脸上一个比一个沉的表情,愣了一下:“咋了二位领导?不会吧——就为那多出的几斤盐闹成这样?我今天就退回来!”
“不单单是盐的事。”孙耀宗把三分场那份报告往旁边推了推,看着老沈,“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认识东极分场的人不?”
“东极?”老沈想了想,“是不是上次来供销社换东西的那几个?五个人的那个?”
“嗯?你还真见过?”韩景文放下了手里的人名簿,视线落在老沈脸上。
“入冬前在供销社碰见的。那个赵排长——高高大大的,朝鲜回来的。”老沈看到两位领导神色都不太对,“怎么?他们那边出事了?”
“大雪到现在没消息,今天翻出名单,才想起来。”
“没出事。”老沈摇头摇得很用力,“赵排长带着四个兵,拿着鱼去供销社换东西。正好我在那帮场里买盐,我就拿自已场里的东西跟他们中转了一下。给他们换了些盐、酱油,还有些针头线脑。我看他们手里还有冻鱼和干野菜,看着是准备不少。”
老沈一边说一边坐下,孙耀宗和韩景文对视了一眼,神情明显松了一下。
“他们换东西的时候怎么说的?”韩景文问。
“也没什么特别。”老沈回忆着,“赵排长说他们东极河汊子里有鱼,他们用渔网捞的。不过他们人少吃得少,屯了些冻鱼就拿来换盐换酱。我看他们五个精神头都挺好。”
“五个人全在?”孙耀宗问。
“全在。一个扛扁担的,一个抱皮子的,一个戴眼镜的,还有一个叼烟袋锅子的。赵排长站中间——五个人冻了一路,嘴都冻发白了,但全在。”
孙耀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冬天四五个分场挤在总场周围轮流告状、打架、被狼追,没有一个省心的。
反而是东极——那个最偏最远、被挑剩下之后塞过去凑数的五分场,一冬天没有向总场叫过一声苦。
“对了。”老沈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前两天我们分场通讯员从屯子那边听了一嘴,说是他听说东极分场要打狼。”
“什么?”韩景文的眼镜差点从鼻子上滑下来,“怎么没人报告?”
“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反正屯子里铁匠老魏——你们应该认识,就是那个打夹子的——他说东极那几个人入冬前在他那儿换了好几把大夹子。老魏还跟人说,东极那个排长问夹子的时候内行得很,不像第一次碰猎具。”
孙耀宗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农场分场分布图前面。
东极在最东边,他拿手指头在那个位置上戳了一下。地图上只是一个小黑点,周围一片空白。
“这事得问清楚。万一真打了狼,这就是咱们农场冬天唯一的战果——别的分场被狼追得撵鸡飞狗跳,东极把这畜生办了。这就是先进事迹。”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景文,“开春化雪以后,头一件事,派人去东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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