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到了后半夜,风忽然变了方向。
之前是西北风,刮了一整晚已经让人习惯了。
但现在风忽然从北边直直地压了过来,又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不断的、像一堵墙一样往地窨子北墙上撞。土墙在震,震感从北墙传到通铺上,躺在铺上能感觉到后背底下微微发麻。
赵德柱伸手摸了一下北墙,冻土墙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冰碴子。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本不该听见的声音。
吱呀——
不是门。
门在东南角,风从北边来,门那边反而是背风的。
这声音是从头顶上来的。
他抬头看。
天窗盖板正在往下沉!
四角的铁丝还绑在木楔子上,但木楔子正在从冻土里往外拔。天窗口周围的土墙被雪水浸了大半个冬天,表面冻得硬邦邦的,但里头是松的。暴风雪的持续压力把盖板往下压,铁丝拽着木楔子,木楔子拽着周围的冻土,冻土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开。
转眼间,天窗盖板又往下沉了一寸。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裹着碎雪和冰碴子。
几个人全都坐起来了。
这么大的雪,屋子里面又冷,压根就没人睡。
“完犊子玩意,满仓!”赵德柱喝了一声,抄了一根棍子,“跟我上去!”
两个人推开地窨子的门,瞬间被风裹着雪糊了一脸。
外面的世界全白了,连空气都变成了白色,雪粒密到伸手不见五指。
赵德柱拿长矛探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窨子侧面绕。房顶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他踩上去第一脚就陷到了膝盖,第二脚才踩到硬底,是铺在房顶上的那层树枝和泥巴壳子。
天窗盖板还在。
四角的铁丝绷得笔直,北边的两根木楔子已经从冻土里拔出来了大半截,只剩南边的两根还勉强抓着地面。盖板被风吹得上下扇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如果不马上固定住,最多再撑一炷香的工夫,整块盖板就会被掀飞。
“满仓你把南边的木楔子按住!”赵德柱趴在房顶上,拿膝盖压住盖板不让它翻起来,“按住了别松手!”
牛满仓趴在房顶另一边,两只手死死按住南边的木楔子。
赵德柱腾出手来,拽着北边松脱的铁丝,把木楔子重新往冻土里砸。
没有锤子,他用手掌根砸了两下砸不进去,冻土太硬了。
赵德柱咬紧牙关,把木楔子换个角度,斜着往土里插,找了条土缝硬塞进去,然后拿膝盖硬生生顶住。
风更大了。
一阵横风从北边扫过来,把房顶上的积雪掀起来糊了他一脸。
赵德柱闭上眼睛偏头躲了一下,雪粒打在脸上跟碎玻璃似的。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屋里的声音——
下面是陈小山的喊声:“排长!烟!屋里全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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