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看了一眼那头野猪——獠牙还没长全,肩胛骨上的鬃毛又粗又密,嘴角还在往外淌血水。
一百多斤的东西,从侧面全速撞上一个人的小腿,胫骨没断成两截已经是满盖的骨头硬了。
满盖躺在炕上,疼劲儿过了,眼皮开始往下沉。
额尔敦挪了张狍子皮垫在满盖脑袋底下,把炉膛里添了两根松木。
屋子里面乱糟糟的,巴雅尔和满盖低声说着什么,赵德柱给陈小山等人使了个眼神,就要撤,走到门口的时候,满盖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鄂伦春语,赵德柱没听懂,但吉若跟上来低声翻译了:\"他说,把那条野猪腿送给你。\"
赵德柱没回头,只是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
从满盖屋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
\"排长。\"
陈小山从屋里跟出来,手里还攥着赵德柱刚才忘在炕沿上的手套。
\"排长,你刚才就那么一摸,就知道骨头裂在哪了?\"
\"裂了的骨头跟好骨头手感不一样。\"赵德柱接过手套戴上,\"你要是碰多了就知道了。\"
\"我可不想碰多。\"陈小山缩了缩脖子。
牛满仓从门里挤出来,跟在后面甩了甩胳膊。他刚才一直稳着满盖的脚踝,力道均匀地牵拉了半柱香的工夫,胳膊酸的不行。
从满盖屋子里面出来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朝着垛口走过去,吉若也带着赵德柱往那边赶,说是等下在那里分肉。
赵德柱点点头,前世他在东北屯子里见过生产队分猪肉——队长掌刀,会计记账,社员排队,吵吵嚷嚷的,谁家多分了一两肥膘能吵到天黑。
但鄂伦春人怎么分?
他不知道。
走到垛口空地上。
几个年轻猎人已经把所有猎物从马背上卸了下来,摆在雪地上排成一排,半大野猪一头,狍子两只,野鸡四只,野兔三只,松子一口袋。猎物身上的雪沫子还没化干净,野猪嘴角的血水在雪地上洇了一小片红。
巴图鲁低头看了看这排猎物,回头又朝村子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垛口的木刻楞一栋挨着一栋,声音顺着木头缝往里钻,没一会儿工夫,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妇女,其其格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裹着狍子皮袄的老太太,再后面是几个半大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枪高,光着脚套在皮靴子里,靴筒太大,走路啪嗒啪嗒响。
男人们也从各自屋里出来了。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猎人蹲在垛口边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眼睛看着雪地上那一排猎物,眼神里是一种猎人特有的审视。
在估这群年轻人这一趟干得漂不漂亮。
赵德柱粗略数了数,在场的大概三十来口人。
这大概就是猎民新村的全部人口了——老的老小的小,壮劳力就那么十来个。
巴图鲁走到猎物跟前,站定了。他没有发表什么讲话,只是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干净了,往怀里一揣。然后他朝巴雅尔抬了抬下巴。
巴雅尔走到野猪跟前蹲下,一只手按住猪脑袋,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猎刀。刀尖在猪后腿根部比划了一下——就是他一枪打中的那个位置——然后利索地切了下去。
赵德柱看着他下刀的手法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巴雅尔的刀顺着猪腿的关节缝走,不用砍,不用锯,刀尖在骨缝里轻轻一转,一整条后腿就从猪身上卸了下来。猪皮连着筋膜断开的地方干干净净,几乎没有碎肉。
巴雅尔把这条猪后腿拎起来,双手托着,走到赵德柱面前。
他站在那儿,比赵德柱矮一点,但肩膀宽,典型的猎人身板。
\"满盖说——这条腿送给你。\"
他的汉话比巴图鲁生硬得多,但是表情真挚。说完了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这是最好最肥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