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膛里的松木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子矮下去,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
吉若家的木刻楞不大,靠北墙一铺炕,南墙根底下堆着几张鞣了一半的狍子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柞树叶粉的涩味。
赵德柱靠着墙坐在炕尾,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事太多。满盖的腿、野猪的獠牙、巴雅尔端药罐子时攥得发白的手指、老太太拨进他碗里的三块肋条肉——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今天晚上开始往一个方向上拐。
窗外风停了。
老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是松枝上积雪太沉了,压断了枯枝。
炕那头吉若翻了个身。
赵德柱以为他在说梦话,没在意。
过了片刻,吉若又翻了个身,然后把狍子皮被子掀开一条缝,从炕上坐了起来。他没穿靴子,光着脚踩在夯土地上,走到炉子边上蹲下来,拿火钳子把炭灰拨开,往里塞了两块松木。松木受了热,先冒了一缕青烟,然后嘭的一声着了,火苗舔着木头的边缘往上蹿。
\"赵大哥。\"吉若声音很小,没回头,拿着火钳子拨炭,\"你也还没睡呢。\"
炉火重新旺起来,火光在吉若脸上跳,把他的五官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少年人的轮廓,另一半是猎民骨子里带来的那种棱角。
\"嗯,人年龄大了觉就浅了。\"赵德柱说。
\"我也睡不着。\"吉若把火钳子搁在炉子边上,蹲在那儿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这些天总睡不着。发烧的时候睡得多,醒来以后——夜里睡不着。脑子里有个东西,白天被事情压着,夜里就冒出来。\"
\"想什么?\"
吉若没立刻回答。
他从炉膛边上捡了根松针,捏在手指间来回搓,搓断了,又捡一根。
\"前几天还好,刚才我闭上眼全是满盖的腿。\"他把松针扔进炉膛里,松针在火上蜷了一下就没了,\"今天我站在你后面。满盖的腿是歪的,赵大哥,我在想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面朝赵德柱。
炉火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发亮,但他的眼神,却是充满了少年人的那种迷茫。
\"几天前我倒在雪地里。要不是你们经过,我死了。\"吉若把手指张开,看着自已的手掌,\"今天满盖被野猪撞了。要不是你们,他腿也不一定保得住。\"
赵德柱心头微微一跳。
吉若把手放下了。
\"打猎——我们祖祖辈辈打猎。我阿爸打猎,我阿爸的阿爸打猎。阿爸的弓挂在墙上,裂了又缝,缝了又裂。他走之前说,弓不能断,弓断了人就没了。\"吉若往墙上那张老弓看了一眼,弓的影子被炉火投在松木墙上,弦的影子绷得笔直,\"可是——打猎要死人的。我阿爸死在林子里,连坟都没有,就一棵树,树上刻了记号。满盖差点废了腿。我呢?我要是倒在一个没有人走过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没往下说。
赵德柱看着炉膛里的火。有一会儿没说话。
他知道吉若说的是什么。
一个猎人追着狍子倒进雪坑里冻死——这种事在老林子里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可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
吉若的阿爸是最后一个莫日根,神射手,照样死在林子里。
\"你在想什么?\"赵德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炉膛里松木的噼啪声。
吉若抬头看他。
\"你在想——我们种地,春天撒种子,秋天收粮食。不追狍子,不堵野猪。粮食收进仓里,一冬不愁。不用怕暴风雪,不用怕找不到猎物,就算是生病了也不会要了命。\"
吉若没说话,但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