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赵德柱把缰绳挽了两道挂在车辕上,弯腰松了挽具的肚带扣,“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跑远一点。这骡子有底子,就是换了生地方发怵。”
陈小山从地窨子门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李明远那本《农业机械原理》——他认的字不够,正让李明远给他念上面讲拖拉机犁地的部分,听见外面轱辘不响了就跑出来看:“排长!骡子能拉车了?”
“能拉。但还没学会听号令。”赵德柱把挽具从骡子身上卸下来,搭在车辕上,“牲口跟人一样,上手快不快看底子,但真正熟练得磨。少说还得练好几天。”
吉若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托在手心里伸到骡子嘴边上。骡子低头把饼子叼走了,嚼得咯吱咯吱,碎掉的苞米渣子掉在泥地上被它又低头舔了起来。
吉若拿手指头在骡子额头上那块白斑上又挠了两下:“赵大哥,这头骡子还没名字呢,你给他起一个吧。”
赵德柱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部队里战马有名字,拉辎重的骡子没有名字。在东极分场,驴还没有呢,就先有了驴车,谁会想着给一头还没套过车的骡子起名字。
旁边的牛满仓抢着开口了:“叫灰灰!你看它浑身灰不溜秋的——灰灰多顺口!”陈小山反对说这个名字像叫狗,他主张叫“踏雪”——因为骡子四只蹄子是白色的,踩在化冻的黑泥地上像踩着一层残雪。
这名字是从小说《林海雪原》里学的,少剑波的战马就叫“踏雪”。
李明远插话道:“灰灰太随意,踏雪太文绉绉。骡子拉车拉犁,又不是冲锋陷阵,叫个实在的就行。”
王有财蹲眯着眼看了那骡子半天,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叫老闷儿。你看它这半天叫唤过一声没有?闷头干活的好牲口,叫老闷儿正合适。”
骡子嚼完了干饼子,抬起头来,两只耳朵往前竖了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含混的咕噜声——不是嘶鸣,也不是喷嚏,就是闷在肚子里的一个响动。
“嘿!它应了。”陈小山指着骡子说。
“应什么应。”牛满仓拍了陈小山后脑勺一下,“骡子吃饱了都这样——”
最后大家投票表决了一下,定了吉若起的名字,结合了牛满仓和王有财的思路,叫老灰。
当天晚上,地窨子里挤了六个人,热热闹闹的。
昨天回来太晚,赵德柱和吉若吃的是剩饭,今天老王特意出手炒了两个菜。
吉若看着细细的土豆丝,很难把它和土豆联系到一块。
陈小山给他夹了一筷子,吉若吃了一口愣住了,问这是不是拿酸浆果的汁拌的菜。王有财哈哈笑了两声说是醋,粮食酿的,跟酸浆果不是一回事。
吉若又夹了几筷子。
吃完饭李明远教牛满仓认字。
今天晚上教的是“骡”“缰”“轱”“辘”——都是白天用过的字,但是难度都不低。牛满仓拿铅笔头在桦树皮上写,每一个都写得歪歪扭扭,但他现在写完会自已看一看,觉得不好看的自已蹭了重写,不用人催。
吉若凑在旁边看,拿手指头在也跟着画,小声念叨着这些笔画的走向。
李明远问他认不认字,吉若说他认得几个汉文——是下山定居以后政府派来的扫盲教员教的。
但是那几页识字课本内容太少,教员走了以后就全忘了。李明远抽了根崭新的铅笔递给他说没关系,以后跟着牛满仓一块学,从“东、极、分、场”四个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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