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宗走到泥院子中间,没看陈博,先看了何东一眼。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所有围观的人开了口。
“今天晚上这件事,我来说两句。汤教授来到咱们东方红农场,是在前年秋天,组织关系从东北农学院转到北大荒垦区。分配在猪场做饲养员。他到猪场第一天,猪场的存栏量是四十七头猪,其中能繁母猪十六头、育肥猪二十一头、仔猪十头。然后猪场一直到今年春天活了多少仔猪?十几窝活下来一百多只。你们这些人有的人在农场呆了四五年了,我问问你们,同样的猪圈条件,同样饲料标准,为什么猪仔多活了?没有,不是运气。”
他顿了顿,摘掉帽子夹在胳肢窝里,额头上被帽子压出来的印子在煤油灯光底下看得分明。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他看了之后,写了一份关于猪场管理的材料递交给我。这份材料之前在场部办公室里正式存入档案,题目是《北方猪场春冬仔猪保健与母猪产后护理技术改进》。他在里面详细写明了哺乳仔猪在零度以下温度的管理要点、母猪分娩过程中防止压仔的护理方式、新生仔猪保温草窝的标准厚度——这些我全看了。刚才,政委把汤教授叫到办公室,聊到一会,聊的内容我不清楚,但是肯定不是兴师问罪的!”
孙耀宗停了一下,把帽子从胳肢窝里拿起来重新戴好,正了正帽檐。
“陈博。”他说了今晚第一个叫全的名字,“你刚才骂的这个人,在来咱们农场之前是东北农学院的教授,副博士,全名叫汤丰年。他去年给垦区技术推广站写了一份关于提高母猪冬季繁殖率的建议材料,用的都是咱们猪场的真实数据。这份材料已经被局里存档了。你知不知道?”
陈博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这是愣住了以后来不及反应的空白。
孙耀宗转过来,对着围观的群众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有些词,有人说,有人传,有人信。但今天晚上我站在这儿,代表场部说一句:汤丰年同志在东方红农场两年来,工作态度、业务能力都是经过场部反复考察的。今晚的事,场部明天出书面说明,贴食堂门口。谁还有疑问的,明天自已去食堂看。”
没有人说话。
猪圈宿舍的木板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
汤教授站在韩景文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走到何东面前,看了一眼何东嘴角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把何东棉袄上挣开的扣子从地上捡起来揣进自已兜里,然后转头看向人群。
“陈小山。”
陈小山愣了一下。
“刚才你站起来说天天上我的课,知道我不是坏人,我只记得只有今晚见过你,”汤教授的声音不像在夜校讲台上那么稳——嗓子有点哑,像是今晚话说多了。他停顿了一会儿,说:“谢谢你。还有李明远,还有——”
他看了一眼冯大个子,没叫上来名字。
“俺姓冯——”冯大个子赶紧接上。
“冯同志。谢谢。”汤教授叹了口气。
韩景文等他说完,扫了一圈还没散的围观群众。他的表情很淡,但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歇着。”
人群开始散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大片,照着猪场泥院子里凌乱的脚印。那些从宿舍赶来看热闹的职工把领口裹紧了,踩着冻硬的烂泥路往宿舍方向走,边走边小声说着刚才那幕。一分场那两个站在冯大个子身后的学员嘀咕了几句,往回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等冯大个子。冯大个子把两条膀子从胸前放下来,看着陈小山咧嘴笑了一下,转头大步跟上同伴。
陈小山和李明远走在最后面。
何东还站在宿舍门口,拿袖口按着嘴角,棉袄扣子还没缝上,但他脸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陈小山走过去想跟他说什么,但是走到近处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何东最后只是在陈小山肩膀上轻轻擂了一拳,转身走进去。
回去的路上,月光把烂泥路照得发白。
两个人走进宿舍那排红砖平房的阴影里。有的鼾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还有一个兵的手电筒光在被子底下微微发着亮。陈小山拉开门之前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猪场的方向。猪圈棚顶上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一块还没化完的薄霜。那盏挂在横梁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光不大,但远远看着像一颗被风吹不灭的豆子。
“明天晚上俺还跟你一块去上课。”陈小山推开门,脱了棉袄,钻进被子,“早点睡。”
李明远摘下眼镜搁在枕头边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平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木梁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泛黄了,有一角翘起来,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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