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子落上去的瞬间就冒了一缕青烟,青烟变成了小小的明火,明火往旁边蔓延了不到一寸——
牛满仓扑上去了。
右手的湿麻袋往地上一砸,噗——火苗闷在麻袋底下,发出一声漏了气似的嘶嘶响。
“吓死额了!”
赵德柱在北边远远地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火烧到最猛的时候,南坡底部的防火道正面迎来了最后一次冲击。
茂草区烧完了以后剩下一片黑土和零星明火,风把残余的草灰扬起,混着没烧透的草梗碎屑在空中旋了一个小旋风,往王有财的方向直扑过来。
灰屑子里夹着火星,打在脸上热辣辣的。王有财眯着眼站起来,拿起湿麻袋往自已面前的地面上一铺,踩了两脚,火星全灭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最后一道火线正顺着坡底的最后一片矮草地往东南角退。火苗越来越矮,从一人高缩到半人高,从半人高缩到膝盖高,最后贴着防火道边的裸土舔了两口——像一头跑乏了的野兽伸出舌头喘气——然后噗的一下,灭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草香味、湿润麻袋的蒸气味,以及草灰被风卷起在空气里的淡淡泥土气。
烧完了。
收尾。
赵德柱让六个人排成一行,从坡顶往坡底走。每人手里一把铁锹,眼睛盯着脚底下的黑土,检查有没有余烬。
余烬主要是碳化的草秆子底端那截还在暗中发红发热的草芯,看着灭了,底下可能还在闷烧,明天风一吹又能复燃。
踩上去才发现,黑土还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能觉出一股热乎气从脚底往上蒸,像踩在刚熄了的灶台上。
“这边有一堆没烧透。”陈小山指着坡中间一小丛半焦的茅草根。那堆茅草的根茎部分可能还残留着一点从土层深处吸上来的水分,烧到一半就断了氧熄了,下半截还活着。李明远拿铁锹铲了一锹土盖上去。
赵德柱发现了一只死在洞口的半大野兔——不是烧死的,是烟熏的,眼睛闭着,身体僵硬,毛色还是灰黄的。他捡起来翻了翻:肉还是粉的,没焦,刚死不久。
然后又走了几步,在防火道旁边草丛里发现两只晕乎乎的鹌鹑,它们翅膀上沾了灰,扑腾不起来。
晚霞沉下去了,南坡安静下来。三十垧黑土还在慢悠悠地往外冒着余温,焦草灰被晚风一吹像地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最后六个人在地窨子前面集合。
赵德柱看了一圈灰头土脸的一群人。
“都检查完了?”
“全部踩了一遍。”王有财把铁锹杵在地上,“林子边上满仓不放心又去单独巡了一遍。靠近防火道的树干俺摸过——温都没温。”
“好。”赵德柱点了下头,“今晚轮班守夜。我守头班,满仓二班。风要是起了,谁值班谁把坡上再踩一遍。”
“是。”
然后是盘点烧荒的收获。
三只麻雀大小的鹌鹑,腿上绑了根草绳防跑,有一只已经缓过来了正拿绿豆大的小眼珠子瞪人,加一只半大的倒霉兔子,半灰半黑的,有一斤半。
吉若把挎包往地窨子旁边的木板桌上一倒,灰土扑簌簌落了一桌面,十几颗焦褐的鸡蛋滚了一桌子。
“都是火烤熟了的,可以直接吃。”吉若打了一个带着鸡蛋味道的嗝,烤破了的鸡蛋不好带,他都是直接原地消灭的,刚才吃了五六个。
“额娘,还有这好事。”牛满仓拿起一颗,迫不及待地在桌角上轻轻磕了一下,焦褐色的蛋壳裂了一道缝,顺着缝剥开——壳被火烤脆了,不像生蛋那样碎成小片,而是一整块一整块往下揭。揭到最后露出来的是整颗完整的熟蛋,蛋白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反光,被火烤得微微带一点焦黄。
他欣赏了一下,然后将它一口填进嘴里。
“还行,不老。”牛满仓含含糊糊地说。蛋黄是橘红色的,粉粉的,不噎人,有一股子淡淡的焦香味,蛋壳被火烤过之后,竟然渗进去一种特殊的草木清香,跟家里煮的鸡蛋不一样。
其他几个人也都吃了几个鸡蛋,陈小山咬了一个还带流心的,蛋液顺着嘴巴往下流,他连忙用手接住。
晚饭是王有财掌勺。
几只鹌鹑陈小山要养起来就没杀。
晚饭就只有那半大兔子和鸡蛋,王有财把兔子剁了肉丁拿大酱炒了半盆酱兔丁,味道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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