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犁铧吃进去了。
入土的瞬间,拖拉机猛地一顿,柴油机闷哼了一声,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李明远赶紧把油门往前推了一格——转速上来了,车子又往前走了。
犁铧后面,那道口子开始往宽了撕、往深了走。表土上那一层草灰先被掀开,灰底下露出的是黑褐色的腐殖层,潮湿,松散,铧刃划过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像拿刀切豆腐。
腐殖层往下是黑土层——真正的黑土,一锹深的纯黑,富含草根腐化了几千年的有机物,颗粒细得像磨过的咖啡粉。
犁铧把整片黑土连根翻起来,土块在犁壁上翻转了半圈,头朝下脚朝上,落在垄沟旁边,断面上还冒着热气。
最先是气味炸开。
睡了上万年没被翻过身的泥土,第一次见到空气,从地底下呼出了它攒了几千年的第一口气。
潮湿,腥甜,凉润。
李明远闻到了。
他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明远上大学的时候喜欢写诗,来到东极之后,他成了开荒者,农夫,拖拉机手,再也没有碰过诗。
但是这个时候。他想写点什么,最好是一首诗。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犁铧,三道犁沟并排着往远处延伸,黑土翻涌的土浪从犁铧上翻滚下来,一浪接一浪。新翻出来的黑土在晨曦下油亮亮的,像一整面碾碎的黑缎子铺在地上,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
陈小山站在地头上,嘴半张着。
他见过翻地——在总场培训的时候老周带他们翻过操场边上的一小块试验田。但那块地只有巴掌大,翻出来的土是黄褐色的,没这个黑,没这个亮,没这个味道。
他忽然想起他妈信里说的腌酸菜——如果把这片土腌成酸菜,能腌多少缸?他自已被这个念头逗笑了。
牛满仓倒是没那么多感慨。他蹲在地头上,拿手指头戳翻出来的土,戳了一下就站起来:“额先去看看犁的怎么样。”
他扛着镐头走在犁沟后面,每隔一段就拿镐尖探一下土深——六十公分,正好。
赵德柱站在地头的木桩旁边,没说话。
这个气味——前世他闻了几十年,今天重新闻到,还是跟第一次一模一样。不是嗅觉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知道这片地今年秋天会长出什么样的大豆——豆荚饱得跟拇指肚似的,豆粒黄澄澄的,拿牙一咬粉粉的。但他不会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履带碾过的印子和犁铧翻开的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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