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和东极差不多,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占了大多数,穿的都是洗得发灰的旧军褂,不少人直接把军褂脱了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露着被太阳晒脱了皮的肩膀。
排队的工夫谁也不老实,后头的人拿筷子敲前头人的后脑勺,前头的人回头踹后头的人一脚,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了的苞米碴子粥。
陈小山手里拿着窝头,不停往那边看,他就喜欢凑热闹。
打饭的地方就是食堂门口支的那几口大铁锅。大胖子炊事员掌勺,旁边两个帮手一个端盆一个递碗。
平常打饭简单得很——一勺苞米碴子粥,两个窝头,一勺萝卜片汤。萝卜片汤是大锅煮的,清水里滚萝卜片子,撒一把粗盐,别的啥也没有。吃了两个月,这帮人闭上眼睛都能闻到萝卜味,打个哈欠都是萝卜味。
今儿个不一样。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五大三粗的东北兵,姓郭,叫郭大勇,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端着个搪瓷盆,别人的碗都是搪瓷碗,就他端盆。他把盆往灶台上一搁,正要闭着眼接那一勺万年不变的萝卜片汤,眼皮一抬,看见大铁锅里翻上来的东西不是白花花的萝卜片——是焦黄焦黄的鱼块,鱼皮煎得起了一层酥泡,在酱色的汤里头翻了个身,油光一晃,晃得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鱼?!今儿个炖鱼了?”郭大勇的嗓门跟打雷似的,这一声把后头排队的人全惊动了。
“啥鱼?哪来的鱼?”
“你瞎啊!锅里!那是不是鱼!”
“我的娘诶——”
队伍一下子就乱了。排在后面的人全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人干脆从队伍里跑出来凑到灶台边上去,被大胖子炊事员拿锅铲挡了回去:“往后稍稍!都往后稍稍!咸鱼炖萝卜——一人一勺,都有份!这是人家东极分场同志们送的鱼!都省着点吃!”
韩师傅嘴上喊着是“省着吃”,但勺子底下倒不抠门。
每一勺下去都捞得实实的,一块鱼搭两片萝卜,连汤带水浇在缸子里,酱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油花子铺了一层亮晶晶的光。
郭大勇端着他那个搪瓷盆,鼻子凑到盆沿上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闭上了,整个人站在灶台边上愣了好几秒,后头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你倒是走啊!后头还等着呢!”
郭大勇端着盆走到食堂门口,也不找桌子,往地上一蹲,把窝头掰成核桃大的块儿扔进盆里,拿筷子搅了两下,让窝头块吸饱了咸鱼汤,然后连汤带窝头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又嚼了两下。
“啥鱼啊?好吃不?”有人探头,咽着口水问道。
“大鲫鱼!香!鱼汤比肉都香!”郭大勇吃的头都不抬,呜呜隆隆说着。
这一嗓子比韩师傅敲铁片子还管用。队伍后半截的人开始往前挤,排在中间的怕前头的人把鱼抢光了,排在后头的怕轮到自已只剩萝卜片。七八十号人闹闹哄哄的,搪瓷碗撞搪瓷碗叮叮当当响,筷子掉地上也顾不上捡。有人把窝头掰碎了直接泡进鱼汤里,筷子搅得飞快,窝头碎块吸饱了酱色的汤汁,一粒一粒胀得圆鼓鼓的;有人舍不得吃鱼肉,把鱼块拨到碗边上,先喝汤泡的窝头,等窝头吃完了再拿鱼块下粥;有人吃完了自已碗里的又趴到旁边人碗沿上看,被一把推开:“抢啥抢!你的鱼呢?”
“吃完了。”
“吃完了你瞅我的干啥!走开!”
许金泉看着这副景象。
“好家伙,”他扭头对赵德柱咧了咧嘴,“比过年还热闹。这顿吃完了,明天让他们下地拉犁,保证比牲口都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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