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顿河》——肖洛霍夫写的这个,去年在苏联国内刚拿了列宁奖金。表面上看这是苏联最红的书、最红的电影。但你细想想就会明白,这片子为什么还能送到咱们这儿来,因为它是讲革命胜利的,讲哥萨克最终选择了苏维埃。可再往后呢?”
“《幸福生活》是歌颂集体农庄的,讲的是苏联农民在集体化以后过上了好日子。这种片子以前一年能来好几部,以后不一定了。至于再往后,会不会连《静静的顿河》这种片子也看不到了?”孙茂林声音压得有点低,“我那个同学说了一句话,她说,好好看这一部吧,可能是最后一部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光柱里有灰尘在慢悠悠地飘,一颗一颗的,像是在空气里游泳。
李明远皱了皱眉头,他地目光扫到书架,《普希金诗选》蓝封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烫银的书名反着一点微光。
“普希金总不会也不让看了吧。”他说。
孙茂林挑挑眉头:“普希金死了快一百二十年了,找麻烦应该也找不到他头上。”
他把那本诗集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致恰达耶夫》那一页,用手指头在诗句上慢慢划过,然后轻轻念了一句。用的不是广播腔,也不是平时说话的语气,而是像念给自己一个人听的:“同志,相信吧——迷人的幸福星辰就要上升,俄罗斯将从睡梦中苏醒——”
两人又聊了会天,内容回归日常的生活。
孙茂林又点起一根烟,“老沈那边进了一批鸡苗,二分场养了不到一个月,死了三分之一。你们东极要是想试,可以去挑几只带回去,不过别学二分场,他们鸡舍盖在风口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广播站的人要是消息不灵通,那就白坐在话筒前面了。”
……
陈小山排在牛满仓前面,踮着脚尖往前看。食堂的三个窗口全开了——一个是粗粮窗口,蒸屉里的窝头和贴饼子摞得像小山;一个是细粮窗口,白面馒头雪白雪白的,在屉布底下冒着热气;一个是菜口,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炖粉条,搁了点五花肉,油星子在菜汤表面浮了一层,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香是香,但排在前头的人每人只给一勺,多一滴都不行。
“牛哥,你帮我打一下——”陈小山忽然把搪瓷缸子往牛满仓手里一塞。
“额娘,额手里面全是搪瓷缸子了,你去哪?”
陈小山没回答,人已经钻出了队伍。
他看见了一个人,二分场的冯大个子。冯大个子正在啃窝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肩膀上搭了条已经看不出底色的白毛巾。
“冯哥!”陈小山跑过去。
冯大个子把窝头咽下去,抬头一看:“陈小山!你们东极今天也来了?”
“来了!来看电影!”陈小山说,“冯哥你们二分场的地种完了?”
“早就种完啦!”冯大个子拿毛巾蹭了一把嘴角的窝头渣,“主要是缺种子——大豆种子不够,总场说先紧着东边的分场。我们等密山那边调种子等了四天。”
“那你们种的啥?”
“苞米嘛。种了快一百垧。”
两人叙了一会旧,陈小山挤回队伍里的时候,牛满仓和吉若已经排到窗口了。他把六个搪瓷缸子一字排开,打饭的大师傅竟然还记得他,调侃了一句:“今天有粮票了?”
“嘿嘿,额一张都不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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