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满仓撸起袖子,开始在高地上一寸一寸地找旧窝。他找旧窝的眼力不如赵德柱——刚开始他把两个正在用的巢当成了旧窝,被母雁伸着脖子追了三步才反应过来。但找了几趟以后他摸到了规律:新窝边上的草被雁踩过,草茎是伏的,旧窝边上的草会重新立起来,长了新叶子。新窝的绒是亮的白的,旧窝的绒是暗的灰的,落了土。
快到中午的时候,高地上的雁蛋已经装了四麻袋。赵德柱粗略数了一下,大雁蛋大,这四麻袋足足百十枚。
芦苇荡边上,李明远和陈小山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鸭巢比雁巢难找十倍。
雁巢在高地上,草浅,视野好,从十步外就能看见一片被压弯的羊草下面隐约有个浅坑。鸭巢不一样,藏在芦苇根底下,水边的草墩子上,灌木丛最密的地方。李明远和陈小山钻了半个时辰的芦苇,鸭巢没找到一个,倒是被芦叶把纱衣割了好几道口子。
“这野鸭也太会藏了——”陈小山拿探路杆拨开一丛芦苇,底下什么也没有,“排长说看到母鸭装受伤就往反方向找,可我连母鸭都没看见!”
“你小点声,我听着好像有动静。”李明远拉住了他。
两人站在原地不动。风吹过芦苇荡,沙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水波轻轻拍着苇秆根部,啵啵啵的响。远处有雁鸣,近处有虫叫。
然后在他们左手边不到五尺的地方,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响。
一只绿头鸭歪着翅膀在水上扑腾,一只翅膀半张着拖在水面上,身子歪歪扭扭地打转,看上去狼狈极了。
陈小山张大了嘴,转过头看着李明远。
李明远把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别出声。
两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受伤"的母鸭。母鸭扑腾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工夫,发现这两个人居然没追过来,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脖子从歪着变成竖直,脑袋左右晃了晃,好像在想"这怎么回事"。
然后它不扑腾了。
它把那只"受伤"的翅膀收回来,在水面上稳稳当当地浮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陈小山后来跟牛满仓讲的时候说,"跟做了亏心事被人发现了一样",然后一扭头,扎进芦苇丛里不见了。
"往反方向找!"李明远转过身,朝着母鸭刚才从哪边扑腾过来的方向走去。他拿探路杆小心翼翼地在芦苇根底下试探,拨开了三丛芦苇,拨到第四丛的时候,探路杆停住了。
芦苇根底下,一个草墩子上,枯草叶盖着一个圆形的窝。
他把枯草叶揭开来,底下露出十一枚淡青绿色的鸭蛋,整整齐齐挤在一起,上面还沾着几根灰褐色的母鸭绒羽。
"十一枚!"陈小山蹲下来,眼睛瞪得溜圆,"比昨天那个还多两枚!"
"按比例拿,十一枚,拿五枚。"李明远小心地取出两枚鸭蛋,放进铺了绒的筐里。
找到了第一个以后,后面的就好找了。
陈小山也学会了,不盲目钻芦苇,而是先站定了听水响。母鸭离巢入水的时候必定发出水声,听准了方向再找,十次有六次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