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若最先找到了。
他的视力好,能看清楚空中的蜂子往哪里飞,找起来就快很多,走了没几步,他就在一棵合抱粗的枯心糠椴树前面站住,仰起头。树干上离地一人多高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树洞,洞口边缘的树皮被磨得溜光——那不是人磨的,是成千上万只蜜蜂进进出出,翅膀蹭、脚爪踩,成年累月磨出来的。洞口周围有密密麻麻的黄白色小斑点——蜂屎。
吉若舔舔嘴唇,往后退了十几步,朝赵德柱的方向摇了摇手里的草帽。
过了一会,七个人在枯心椴树前集合。
"赵德柱绕着树走了一圈,拿手隔着纱衣摸了摸树皮,树皮还是好的,但敲上去声音空空的,里面有回音。
树心朽了,空腔不小。
他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里面有低沉浑厚的嗡嗡声,成千上万只蜂同时振翅的声音被树皮闷住,传出来像个活物在呼吸。
"树心空腔很大。蜜脾应该有好几层。"赵德柱站直了,开始分工,"吉若,你眼神好,爬到树上去看看洞的朝向和深度——别靠太近,从侧面上,看清楚了就下来。何东,你和牛满仓准备火把。烧成冒白烟的状态,烟从洞口进去,蜜蜂就往洞外涌。老王、小山子,把蜜桶准备好,蜜脾一出来就往上接,别让蜂蜡碎在地上。"
吉若点点头,从腰上解下一盘细麻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甩过树干上方一根横枝——这棵枯心椴树边上长着另一棵活椴树,两根粗壮的横枝交叉在一起,正好借力。他拽了拽绳子,脚蹬着树皮上的裂缝往上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攀到离洞口斜上方三四尺的位置,停住了,找了一个能看到洞口但不在蜜蜂飞行路线上的角度。
"洞口朝东南。"他压低声音往下说,"洞不大不小,刚好塞一个拳头。里面看不清——树皮太厚,估计蜜脾在里面一尺到一尺半。"
"够了。"赵德柱把丈二长的柞木杆子拿过来,将一捆艾蒿火把绑在杆子尖头上,火把斜斜地翘着,点着了艾蒿冒出一股股浓浓的白烟,带着特有的那种苦香。
"都往后退。"赵德柱双手握住柞木杆子,有点沉,但他臂力不差。杆子慢慢举高,白烟从杆头上的艾蒿火把里冒出来,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白蛇往天上爬。他把杆子尖头对准树洞,缓缓靠过去,火把刚好卡在洞口,烟全灌进了树洞里。
几秒钟之后,拳头大的洞口像一口开了盖的蒸锅,黑压压的蜜蜂往外喷,一只挨一只,翅膀挤翅膀,嗡嗡声一下子从闷变成了炸,整棵树都在响。
飞出来的蜜蜂被烟熏得晕头转向,在空中打着旋,撞在树叶上弹回去,也撞在树下几个奇怪模样的人身上,陈小山的草帽上落了三只,在他面前爬,隔着纱帘看得清清楚楚。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别怕。"吉若的声音从树上传来,"烟熏着的蜂子不蜇人。它们现在只顾着找出口,顾不上你。"
蜂群涌了将近半炷香的功夫才慢慢变稀。洞口里不再往外喷蜜蜂了,偶尔还有一两只迟到的,跌跌撞撞爬出来,在洞口转半圈,飞走。空气里全是艾蒿的苦味混着蜂蜡的甜香。
"吉若,凿洞。从侧面上,别从正面上,蜂子可能还有躲在洞底下的。"
吉若从侧面攀过去,拔刀,匕首刃薄,楔进树皮缝里,撬一下,再拔出来换角度,再撬。树皮外层松动了。十来下之后,一块巴掌大的朽木片从洞口边缘被撬掉,露出里面更深一层的空腔。他把匕首换了个方向,沿着外侧继续削——一刀一刀,朽木层层剥开,原本拳头大的洞被扩成了两个巴掌宽的口子。
然后他停住了。
"排长。"他的声音和平时的平静不一样,带着些兴奋,"你看。"
赵德柱把柞木杆子往地上一杵,踩着树干上的裂缝攀上去。洞口里面,蜜脾一层一层叠着,上下至少四层。每一层都封了蜜,蜂蜡封口在幽暗的树洞里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隐隐透光。蜂巢边缘滴下来一滴蜜,挂在巢脾底部,坠成一颗珠子。
吉若用刀背轻轻敲了敲最外面一层蜜脾的边缘,声音闷闷的,实实的。
"满蜜。"
赵德柱往下看了眼牛满仓。
"蜜桶准备。"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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