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购站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虎林最大的国营饭店在县城正街中央,门脸气派,两扇红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虎林饭店"四个大字。
晌午正是饭口,里面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炒菜的油烟香、烙饼的面香、还有白酒那股子冲味,从门口就往外扑。
七个人一进门,就引来一圈目光。不为别的——这七个汉子,高的高壮的壮,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股野地里跑出来的味。尤其是牛满仓肩上那脏乎乎的荷叶包,和赵德柱手里那沉甸甸的蜜桶,格外的扎眼。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系着白围裙,梳着两条短辫子,见这阵势,迎上来问:"同志,几位?"
"七个。"赵德柱说。
"这边坐。"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里的一张大方桌前。七个人落座,赵德柱把熊掌荷叶包和蜜桶往桌腿边一搁——那位置巧,人来人往的都打那儿过,想看不见都难。荷叶包还特意没系紧,露出里头黑糊糊的熊掌角。
服务员递过来一张红纸油印的菜单,上头用钢笔描着菜名和价钱,字迹有点花了,但还能认。
牛满仓接过菜单,看了半天,上面的一些字他还认的不全。陈小山凑过去,一样一样念给他听:"红烧肉五角,溜肉段四角五,锅包肉四角五,炒鸡蛋二角五,炖豆腐一角五,白菜粉条炖肉三角,凉拌黄瓜八分……"
牛满仓听着,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忽然,他指着菜单最下头一行,失声喊了出来:"额的娘!熊掌!这饭店还有熊掌!"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来。
陈小山低头一看,果真有——"红烧熊掌,三角五分"。他也愣了:"还真是熊掌……三角五,比红烧肉还便宜?"
"服务员!服务员!"牛满仓急吼吼地招手,声音大得整个饭店都听见了,"这熊掌咋卖三角五?是不是菜单写错了。"
赵德柱一把按住他:"你小声点!"
那年轻服务员走过来,一听是问熊掌,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她指了指菜单,忍着笑说:"同志,你说的那熊掌,它是假的。就是豆腐做的,切出个熊掌的样儿,浇上卤,好看又好吃。真熊掌,哪能三角五啊?"
她说着,往他们桌腿边那荷叶包瞥了一眼,又看看牛满仓,"你们真有熊掌,那可得卖大价钱。"
牛满仓闹了个大红脸,抓了抓后脑勺:"额、额哪知道……豆腐就豆腐呗,还叫啥熊掌,这不是唬人嘛。"
"叫熊掌,图个喜庆,沾点荤腥的名儿。"服务员笑道,"不少这菜卖的很不错,很多人第一次来,都当是真的。"
陈小山笑得直拍桌子:"满仓哥,你可丢大人了。人家一个豆腐,把你唬得——"
"去去去。"牛满仓把菜单往桌上一拍,"额这不是没吃过熊掌吗。咱那真熊掌还在桌子底下搁着呢,谁稀罕那豆腐熊掌。"
他这一嗓子,又招来几道目光。
旁边一桌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本在低头吃面,听见"真熊掌"三个字,都抬了抬眼,朝他们桌下瞄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筷子却慢了下来。
何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凑近赵德柱,压低了声音:"排长,有门。"
赵德柱没说话,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招呼服务员:"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