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使的不行!"赵德柱把骡子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跨进铺子。
“这回来干啥?打点农具?”老魏头问道。
"不是,这回来有任务,想跟你借点大家伙。"
"啥大家伙?"
"打野猪的。"赵德柱环视铁匠铺周围,"总场成立了护青队,东极当大本营,过两天二三十号人要进山。你这铺子里的钢夹子、猎刀、绳套,能凑多少,我先挑着。"
老魏头一听"打野猪",眼睛"噌"地亮了,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拽着赵德柱就往里屋走:"来来来,你算来对了。打野猪,没我的家伙可不行。"
里屋墙根底下一溜码着家伙什。
老魏头拎起一副野猪夹,比洗脸盆还大一圈,两个半圆的钢齿,齿上带着倒刺,中间一根小臂粗的弹簧。他往地上一放:"你瞅瞅这簧,淬了足火。野猪一脚踩上去——"
话没说完,他拿根柞木棍往夹子中间的踏板上一戳。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两片钢齿闪电似的合拢,那根比大拇指还粗的柞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
"野猪腿比这棍子粗不了多少。"老魏头得意地直起腰,"夹上,它就废了,俺们村里没野猪赶来祸害,就是因为它们被这夹子给夹怕了。"
赵德柱蹲下去,把夹子扳开,试了试簧的松紧,又捡起断棍看了看茬口,点点头:"是好东西。"
老魏头又抽出几把猎刀,一溜排在砧子上。刀身一尺来长,刀背厚实,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儿。
赵德柱抄起一把,在指肚上轻轻一刮,能听见"噌"地一声轻响。
"就它了。"他把刀插回鞘里,"我挑二十副夹子,二十把猎刀,绳套铁丝也要。你算算,这些东西连借带用,多少钱,连工带料。"
“如果是别人,老魏我还不一定借,不过赵场长你都发话了,那肯定另当别论,这些东西你就用,到时候把东西还回来,再给我送点野猪肉就算……”
“别介,都说了,这一次是场里的任务。”赵德柱摇摇头,“我们场长政委都说了,这一次进山打猎的开销,我先垫着,到时候场里给我报销。”
“说到这个。”赵德柱凑近一步,"你等下再帮我去村里摇摇人。三四个吧,要壮劳力,会打猎的、对山里地形熟的,都叫上。工钱按出工算,一天一块。"
"一天一块?"老魏头眉毛一挑。
"对。场里批的钱。"赵德柱说,"不能让大伙白出力气。"
“一天一块,这啥活能有这赚头,村里那群小伙子不得抢疯了?”老魏头啧啧了两声。
然后他把手里的围裙往墙上一甩:"成,你在这铺子里挑着家伙,我去给你摇人。这一摇,保准给你摇出几个好把式来!"
老魏头出门去了。
赵德柱就在铺子里,一副一副地挑夹子,一把一把地试猎刀。
铁匠铺里面还有些新奇玩意,应该是老魏头无聊的时候打的,赵德柱也都研究了一下,没琢磨明白是干啥用德。
过了约莫两袋烟的工夫,老魏头回来了,身后跟着三四个人。
打头的瘦高个,五十来岁,佝偻着背,肩上斜扛着一杆洋炮,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这是屯东头的老张头,打了一辈子猎,他那杆洋炮,五十步内说打野鸡眼,不打野猪鼻。后头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是老刘家哥俩,走山道下夹子是一绝。再往后——
赵德柱一眼瞧见最后头那个人,先是一愣,接着乐了。
"哟,马德胜!"
马德胜缩着脖子躲在老刘家哥俩后头,听见赵德柱叫他,身子一抖,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讪讪地咧了咧嘴:
"赵、赵场长……你,你好啊……"
"哈哈哈。"老魏头一巴掌把马德胜从人后头薅出来,推到前头,"你别看他这会儿怂。他家祖上,可是正儿八经的山里人,世世代代在山上讨生活的。"
老魏头故意顿了顿,冲赵德柱挤了挤眼。
"现在一家人都从良了,不干那营生了。可要论对这附近山里的地形、沟沟岔岔、哪条河汊子能过、哪个泥塘是野猪打滚的地方,他比谁都门儿清。打野猪,非带上他不可。"
"从良"两个字,老魏头说得意味深长。
赵德柱心领神会,事实上,上一次在马德胜家里,他都听说一些传闻。
马德胜家祖上,怕不只是普通猎户,多半是在山里挂过绺子、当过胡子的。后来洗手不干,下山从良,落户在这屯子里。
可他那股子钻山的底子还在,闭着眼都能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山给你捋顺了。
马德胜被这么一说,更站不住了,腰都弯了半截,声音发飘:
"赵场长,俺、俺这回是真心想跟着你干。你上回帮了俺家那么大忙,俺一直记着,还没好好谢你……俺最近都没敢对媳妇动手……俺娘现在也怕……不不不你别误会,不是怕你,是……"
"行了行了。"赵德柱笑着拍了拍马德胜的肩膀,感觉他整个人都绷着,"这回你地形熟,是顶用的,要是真的能把野猪全找出来,我再给你发奖金!"
马德胜连连摆手:"钱不钱的无所谓,跟着赵场长,俺心里踏实!"
几个人都点头。
赵德柱把挑好的夹子、猎刀、绳套一样样清点好,跟老魏头盘了会账,又跟老张头、老刘家哥俩、马德胜把集合的日子、地点说死了。
出了铁匠铺,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东边那片山,在月亮地里黑黢黢地蹲着,像个不出声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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