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若这才把手指按了下去。鲜红的一个指印,端端正正地落在表上。韩景文拿起公章,在指印上头,"啪"地一盖。
"成了。"韩景文把表折好,装回袋子里,"吉若同志,打今儿起,你是东方红农场第五分场的正式职工了。按月领粮,按年记工。"
吉若还盯着那个红指印看,半天,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赵德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往后,就是正经吃公家饭的人了。"
孙耀宗在一旁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这些天难得见的暖意。可这暖意没停多久,就被外头进来的人给冲散了。
来的是总场的干事,说各分场的场长都到齐了,会可以开了。
"走,老赵。"孙耀宗敛了笑,"事到临头总躲不过这一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张长条桌拼成一圈,四面坐着人。一分场的马长山,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烟灰都积了一寸长也没弹;四分场的许金泉,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闷着头;二分场、三分场的场长,一个个脸色发青,跟霜打了似的。
赵德柱让吉若自由活动,他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
眼看人齐了,孙耀宗没多话,开门见山:"都说说吧,各场的情况。"
马长山头一个开口。他把烟卷往烟灰缸里一摁,声音发哑:"一分场,淹了差不多三成。南边那片低洼地,全泡了,苞米倒了一半,豆子也趴了。能抢回来的,我估摸着也就七成上下。"
话一落地,屋里更静了。
二分场的场长接上:"我们二分场,两成五左右。主要是河汊子那块,水漫上来,把刚灌浆的豆子全捂了。减产是铁定的了。"
三分场:"两成多一点。地还好,就是沟渠冲垮了几处,水排不出去,泡烂了不少。"
轮到许金泉。他抬起头,脸色难看:"四分场,快三成了。靠着水泡子的那五六垧,全没了。就这,还是下着雨抢挖了沟才保下来的。"
一圈说下来,除了东极,各场的灾情,都在两成到三成之间。
两成三成,听着不算多。可在座的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人,心里门儿清——这两成三成,是多少口粮,多少汗珠子,多少人一冬的嚼谷。北大荒的冬天长,就指着这一季的收成交粮,留种,留口粮。
减产两成,来年开春,就得勒着裤腰带。
轮到赵德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东极怎么样?"孙耀宗问。
赵德柱抿了抿嘴,实话实说:"东极的地少,大豆都种在地势高的地方,又有沟渠,再加上雨里抢挖了坡脚的临时沟,大豆算是保住了。除了坡脚那几亩受了点渍,别的没啥大碍。"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马长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羡慕,也有点说不出的酸。许金泉则叹了口气,低声说:"还是老赵你们有先见,早早把渠挖了。"
赵德柱没接这个话,只觉着这会儿说啥都不合适。
孙耀宗把烟蒂摁灭,声音沉下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今年这秋收,注定是个难过坎。减产减收,各场都跑不了。但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还有一个更困难的问题。"
他顿了顿。
“这个秋收,眼看着还要下雨,要怎么收法?”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吭声。
窗外的天,愈发灰了。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屋里烟雾更浓了,浓得人眼睛发涩。
赵德柱坐在门口,望着这一屋子愁眉苦脸的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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