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眼睛,看向赵德柱身上,经过上次的打野猪事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赵场长是个有主意的。
赵德柱没急着往下说,先端起茶缸子,抿了口水。水早凉了,可这一口下去,倒把嗓子润开了。也让他有底气面对接下来的唇枪舌战。
他放下缸子,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缓缓说:"我的想法,就俩字——雇人。"
"雇人?"一个干部眉毛一挑,"雇谁?眼下这时候,哪个场不忙得脚打后脑勺?上哪儿雇人去?"
"肯定不是雇场里的人。"赵德柱说。
"那是雇谁?屯子里面的人?"有人问道。
赵德柱嗯了一声:"不,我的意思是雇盲流。"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先是一静,紧接着,"嗡"地一下,炸了锅。
"盲流?!"马长山眉头立即拧住了,"老赵,你昏头了?那帮人是什么玩意儿?逃荒要饭的,来路不明,个个跟叫花子似的。雇他们?你也不怕把家底给他们搬空了!"
"就是。"三分场的场长跟着摇头,"盲流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今儿给你干活,明儿不定就把你仓里的粮偷了。收进来,那是引狼入室。"
角落里还有人小声嘀咕:"上头三令五申,盲流要清理遣返。私自收留,这是顶风作案啊。"
赵德柱没急着辩,等这阵议论声小下去,才缓缓开口:
"各位先听我把话说全。"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说雇谁。不是我不惦记屯子里的人。可你们想想,秋收季,屯子里的人,自家地还收不过来呢,谁有闲工夫来帮咱们?就算人家肯来,你拿什么雇?工分,给多少?现钱,出得起不?还得管饭,还是好饭。咱们场里这光景,粮食减产,工分紧巴,现钱更没有。这笔开销,谁出得起?"
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没人接话。
赵德柱又伸一根手指:"再说盲流。"
"咱们这地方,盲流不少,关内遭了灾,逃荒过来的,一波接一波。没地,没户口,没粮本,就在道边、屯子边、林子边上转悠,靠打短工、讨口饭活命。东极那旮旯偏远,我倒还没见过盲流,但是也听过他们的一些事,来的路上,我也遇见过,别看咱们现在愁的要死,这一场大雨过后,他们绝对比咱们惨的多。"
"雇他们,用不着工分,也用不着现钱。"赵德柱把声音放沉,"一天管三顿饱饭,晚上帮他们搭个窝棚遮风挡雨。就这个,对他们来说,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们比谁都肯下力气。"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成本,比雇屯子里的人,低一大截。别说总场,就是各个场里勒勒裤腰带,就能掏得起。"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可这沉默,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绝望,这回,是有人心里在动。
韩景文一直没吭声,等到赵德柱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才开了口。
"老赵。"他抬起眼,"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想过没有,盲流是'黑户'。政策上,上头明令要清理、要遣返。咱们农场,是国营单位,私自收留、雇佣盲流,这是犯忌讳的事。上头要是查下来,往轻了说,是处分;往重了说——"
他没往下说,可意思,屋里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