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宗这番话说完,刚才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几个干部,不约而同闭了嘴。
赵德柱坐在那儿,眉头拧着,把孙耀宗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一遍。
良久,他才抬起头。
"孙场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这事,我是头一回听说。"
"可听完了,我还是想坚持我自己的看法。"
孙耀宗眼皮子抬了抬。
“说说看。”许久没说话的韩景文开口了。
"场长说,怕旧疙瘩没化开。"赵德柱慢慢地说,"这话,我懂。可我想了又想,这疙瘩,压根就没必要化。"
他环视一圈,说出一句土得掉渣的话: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咱们跟盲流,本来就不是一家人。他们是土里刨食吃的人,咱们是来建设祖国的,他们没那个心思跟咱们化干戈,咱们也不必上赶着去热脸贴冷屁股。这回雇他们,说白了,就是合伙抢个秋收。活一干完,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有人轻轻点头。
"至于说,两下里积着旧怨,怕处不来、怕擦出火星子——"
赵德柱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赵德柱,没念过几天书,不懂啥大道理。当兵以前,我也是农村人,家里祖祖辈辈都是伺候庄稼的。"
"农忙的时候,一个村的里人,为了争那点水渠、抢那点水浇地,本家本户的,都能抡着锄头,打到一块儿去。打得头破血流,跟仇人似的。"
"可后来,打鬼子。"
他顿住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
"同村的人,参了军,上了战场。枪林弹雨里,谁还记得那年争水渠、抡锄头的梁子?谁还记得你爹打了我二叔?"
"到了战场上,我后背交给你,你后背交给我。命,都能托付。"
"为啥?"赵德柱猛地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沉声说,"因为那时候,有比那点旧怨更要命的事儿,摆在前头!"
"眼下,也是这个理儿。"
他一字一句:
"盲流跟咱们,是有旧怨。可这会儿,秋收期就剩下这几天,粮食眼瞅着要烂在地里。这是比那点旧怨,更要命的事儿。"
"他们饿着肚子,想要口饱饭。咱们缺人手,想要人把粮抢回来。两下里,各取所需。"
"用不着化开啥疙瘩,也用不着谁看谁顺眼。就是搭伙,干一票活。"
"干完了,好聚好散。"
赵德柱说完,把腰板挺了挺,最后撂下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雇盲流,抢秋收。这个主意,我不改,东极分场这么多地,我不能让它们砸在我手里,别说雇几个盲流,就算过了边境,绑几个毛子拿枪指着他们来干活,我这个臭兵痞也能干的出来!"
满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马长山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说出话来。许金泉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几个刚才还嘀嘀咕咕的场长,这会儿也都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