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赵场长发话了!\"他回身一招手,\"放开肚皮吃!\"
场院上,顿时热闹起来。
王有财把锅盖一掀,那白花花的大碴子饭,冒尖儿地堆在笸箩里,热气腾腾。旁边那锅卤煮下水,酱红油亮,汤汁\"咕嘟咕嘟\"地翻着花。再配上几碗咸菜,一盆大酱,摆开来,把个破场院,衬得跟办酒席似的。
几十口子人,端着碗,排着队,眼巴巴地瞅着那口锅,都呆住了。
头一个盛饭的,是个半大孩子。王有财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饭,又舀了一大勺卤下水,浇在饭尖上,淋上汁。那孩子捧着碗,手直哆嗦,走到一边,蹲下来,也不管烫不烫,扒拉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了下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没出息的,怎么还吃哭了!”刚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俺,俺没哭,烫死俺了……”这孩子吸着鼻子。
刚子:……
赵德柱:……
场院里,一片稀里呼噜的吃饭声。
有人捧着碗,蹲在墙根,头埋进碗里,吃得顾不上抬头。
几个老人有经验,吆喝着一群人别吃太饱,要不然等下干活都干不了。
赵德柱就吃了一碗饭,卷了根旱烟,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他们吃,看他们笑,看那几个小崽子捧着碗,满嘴油光,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他心里头,说不出的松快。
眼看着差不多了。
\"都吃饱了没?\"他问。
\"饱了!\"
\"没饱的,再添!\"赵德柱一挥手,\"吃饱了,跟老子下地!\"
几十口子人,呼啦啦地站起来,一个个挺着肚子,擦着嘴,抄起了镰刀。
牛满仓把镰刀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排长,额这一身力气,憋了这些天,今儿个可算能撒出来了!\"
陈小山勒了勒裤带,咧嘴笑:\"要得!割豆子,我最拿手!\"
众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南坡。
二十垧大豆,金灿灿的,铺到天边。豆荚鼓鼓囊囊的,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前些天看,还是灰败败、蔫头耷脑的;这会儿让日头一照,竟透出几分金黄来。
地里赵德柱前几天大概转过一遍。
一样的豆子,长得不一样。
高坡上、排水好的地,豆子已经熟透了。豆荚黄得发白,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这样的地,一刻都不能等,不割等炸了荚,一地的豆子全喂了土。
可那低洼处、泡过水的地,又是另一番光景。豆秆还青着,豆荚也瘪瘪的,有的干脆让水一沤,发了黑。
这样的地,急着割也没用,豆子还没长成,割下来,全是瘪的。
他把人拢到一块儿,掰着指头安排:
\"高坡那几垧,熟透了,先割!今明两天,头等大事,就是把它抢下来。慢一步,爆了荚,哭都来不及。\"
\"缓坡中间的,成熟还差那么一口气。割完高坡,就接着割它。\"
\"至于坡脚那些泡了水的、还青着的——\"赵德柱顿了顿,\"先撂着。让它再在地里长几天。能多熟一点,是一点。豆子这玩意儿,多长一天,就多灌一天的浆。\"
众人听得直点头,然后在高坡上散开来。
赵德柱站到地头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扫了一圈。
他顿了顿,猛地一挥手:
\"开镰!\"
话音一落,几十把镰刀,齐刷刷地,挥了下去。
\"嚓——\"
第一片大豆,应声而倒。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镰刀翻飞,银光闪闪。金黄的豆秆,一片一片地伏倒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黝黑的土地。身后,吉若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手脚麻利地把豆子拢起来,扎成一捆捆。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牛满仓一个人顶两个,弯着腰,镰刀抡得跟风车似的,一口气割出去老远。陈小山也不甘示弱,撅着屁股,紧追不舍。那些个流民,更是个顶个的好把式,手起刀落,又稳又匀,割过的地,茬子齐得跟刀裁的似的。
刚子一边割,一边朝赵德柱喊:
\"赵场长!你看这帮人,行不行?\"
赵德柱直起腰,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行!比谁都行!\"
晨光里,镰刀和豆秆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那是赵德柱前世听过多少回,这一世,头一回,重新听到的——秋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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