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瘦子吃完包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和陈小山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挪开。
一个是气还没消,一个是吃饱了犯倔。就这么瞪了半天,瞪到最后,还是陈小山先败下阵来——跟个半大孩子较劲,算怎么回事。
他把外套往地上一铺,往后一仰,闭了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边的动静变得乱哄哄的。
陈小山睁开眼。
一个穿制服的干事,端着个本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起来了起来了!都起来!点名!”
草垫子上的人翻了个身,接着睡。有几个还在头对头说着小话。门口那个卖假章的,还打起了呼噜。
干事气得直拍门板:“点名了!都聋啦?!”
满屋子人这才稀稀拉拉地起来。
“明天组织劳动,今儿个都老实待着。”
他翻开本子,开始点名。
“张二狗!”
“到!”
“李三栓!”
“……到。”
点到一个应一个,声音七零八落。点完名,干事把本子一合,撂下句“都别惹事”,转身走了。
人一走,屋里又活泛起来。
陈小山凑到卖假章的那老哥跟前。
这老哥见多识广,又在火车站混过,消息灵通。
“老哥,”陈小山压低嗓子,“咱这……到底啥时候能出去?”
卖假章的瞄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压低嗓门:
“出去?想啥呢。我听说啊,这国庆期间,上头有令,盲流一律快收快送。证明不了身份的,这两天就得装车,送回原籍。”
“送回原籍?”陈小山心里“咯噔”一下。
“可不。”卖假章的点点头,“你也别急,回原籍是好事,有吃有喝还送路费。你哪儿的?”
“四川。”
“那更好了,一车送到四川,你连车票钱都省了。”
陈小山一听,差点蹦起来。
好个屁!
他这趟,本来就是回四川探亲的。风风光光地回,跟被当盲流一车押回去,那能是一回事吗?这要是让犍为的乡亲们看见了——小山子不是去北大荒了么?咋是让公家给送回来的?
丢人,丢人丢到家了!
“不行。”陈小山一咬牙,“老子得出去。”
“出去?”卖假章的斜眼看他,“你拿啥出去?”
“我是北大荒农场的职工,转业军人!”陈小山挺了挺胸,“我让干事帮我拍个电报,回农场一查,就知道我是谁了。”
“那你找干事说去呗。”
陈小山还真去了。
他追到门口,拦住那个正要走的干事:
“同志!同志!”
干事回头,皱着眉:“干啥?”
“同志,我是东北农垦总局北大荒农场的职工,转业军人。我这证件跟同伴走散了,您受累,帮我往农场拍个电报,一核实就清楚。我这儿有单位,有组织,不是盲流。”
干事上下打量他一眼,切了一声:“哟,这词儿我一天能听八遍。个个都说自己有单位、有组织,不是盲流。昨儿个还有个说自己是县里干部的呢,一查,还不是个逃票的。”
“我跟他们不一样!”陈小山急了,“您拍个电报,就清楚了!”
“拍电报?”干事一摊手,“我说小同志,你当电报局是咱家开的?这国庆期间,全北京城收容的盲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都要拍电报核实,我这一天别干别的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我还得去统计明天的劳动呢。你呀,老老实实待着,等遣送通知吧。要真是农场的,遣送回原籍,你们单位自然会来接人。”
说完,干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小山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心里头那点希望,“噗”地一下,灭了半截。
回原籍?等遣送?那还不如让他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小山闷闷地回到草垫子上,一屁股坐下,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