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艺,真不是吹的。”
王有财咧嘴一笑,没说话。
白事的席面,讲究个流水。周家老爷子也是村里的大户,一拨一拨的人来,一拨一拨地吃。
王有财和几个厨子从晌午忙到后半晌,腰都直不起来了。他那老寒腿,蹲得久了,酸疼得厉害,跟针扎似的。
好容易忙过一阵,他把大铲子往锅台上一搁,揉着膝盖,慢慢挪到院墙根底下,蹲了下来。
从兜里摸出旱烟,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院子里,吹鼓手还咿咿呀呀地吹着,孝子们披麻戴孝跪在灵前。
人来人往,热闹里透着股子凄惶。
王有财抽着烟,看着这景象,心里也说不上是啥滋味。
墙根底下,还蹲着几个年轻后生。都是来帮忙的,搭棚、端菜、抬桌子,这会儿也忙完了,凑在一堆抽烟歇气。
一个后生先开了腔:
“哎,你们听说了没?隔壁林家村,有人凑钱买了条机帆船!”
“机帆船?”另一个眼睛一亮,“就是那突突突、自己会跑的?”
“可不!下海打鱼,比摇橹的强了不知多少。人家一个汛期,打的鱼比咱们仨月都多!”
“那玩意儿得多少钱?”
“管他多少钱!凑呗!咱们这几个,一人出点,再找公社贷点,整它一条!”
“对!守着这海,还能饿死?咱也学人家,打大鱼,挣大钱!”
几个后生越说越热,眼睛都放光。
又有人接话:
“俺还听说,咱们村,过两年要建厂了。”
“建厂?”
“海产加工厂!上头的意思,说咱这渔村,不能光打鱼。织网、编篓、腌鱼、做虾酱,这些个老手艺,都拢到一块儿,叫什么‘六小工业’,要搞工业化。”
“啥叫工业化?”
“就是……就是规模化地干呗。听说上头还提了个‘两条腿走路’,大工业搞大的,咱农村就搞小的。渔村嘛,靠海吃海,把这海里的东西,做出名堂来。”
王有财蹲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烟,一句话也插不上。
一个后生忽然扭头,冲他道:“哎,王家二哥,你在北大荒,那边咋样?”
王有财吐了口烟:“俺们在那边就是种地的。”
“种地?”那后生撇撇嘴,“种地有啥意思。俺们要整船,出海,打鱼,那才叫出息。”
“就是。”另一个附和,“种地能挣几个钱?出海,一网下去,白花花的,全是钱!”
王有财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是想跟这几个后生说道说道的。
想说北大荒那地方,地不是论亩的,是论垧的。一垧十五亩,他们五个人,那大豆一到了秋,漫山遍野,金黄黄的一片,望不到头。
想说他们东极,今年光大豆,就收了四万三千六百斤!
可这些话,都到嘴边了,王有财又给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咋样?
眼前这几个后生,对种地这种事也不感兴趣,你就是把地种到阿美利坚去,他们也不在乎。
王有财吸了口烟,没再吭声。
可这心里头,却翻腾开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前几年走的时候,这渔村是啥样。
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黑漆漆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那船,都是些小舢板,风吹日晒,缝里都漏。一到冬天,海上没活,村里人就窝在家里,喝稀饭,就咸菜,穷得叮当响。年轻人想出去闯,又没门路,只能眼巴巴地守着这片穷海。
那时候,谁家能吃饱饭,那就是体面了。
可这回他回来,瞧见的是啥?
年轻人一个个,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张口闭口机帆船,工业化,这些个词儿,他王有财别说懂了,听都听得费劲。
王有财掐了烟,慢慢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又往灶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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