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好的茉莉花苞,陈小山背着送到队里的收购点。
过秤,算钱。那收购点的大婶戴着老花镜,把茉莉花翻来覆去地看,又是称,又是评等级,末了,从抽屉里数出几张毛票,拍在陈小山手里:
“小伙子,合计四毛八,拿好。”
四毛八。
陈小山攥着那几张毛票,心里头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一晌午,站在花田里,一朵一朵地掐,才换来四毛八。
他摇了摇头,把钱揣进兜里,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亮着一点光。陈小山进去一看,母亲正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个竹匾,竹匾上铺着一层炒好的绿茶。
这活儿,陈小山晓得,是窨茶。
可他从前只见过成品,头一回这么近地看母亲捣鼓。母亲把竹匾里的茶坯摊开,又拎过一篮子白天采下的茉莉花苞,那花苞一个个鼓鼓的、白生生的,还没开。
“妈,这花都没开,拌进去能有香?”陈小山问。
“你个憨包。”母亲笑了,“茉莉花这玩意儿,白天不开,夜里才开。这会儿看着是花苞,等入了夜,一朵一朵,自个儿就绽开了。绽开的时候,最香。”
她说着,把花苞往茶坯上一撒,又撒了薄薄一层,然后洗了手,蹲下来,一手一手地,把茶叶和花苞拌匀。
“茶坯子是干的,花是湿的,这么一拌,等夜里花开了,香气透出来,全叫茶叶吸了去。”母亲道,“闷上一宿,明儿早上把蔫花筛出来,茶叶再上小火烘一烘,去去水汽,这茶才算窨成。要好茶,还得再窨一道。”
陈小山听着,似懂非懂。
他这才明白,母亲为啥大晚上地赶工。
“妈,”陈小山走过去,“你也不嫌累,大晚上的还整这个。”
“累啥子累。”母亲头也不抬,“这茶,早一日窨好,早一日能卖。再说,还得给你带点走。”
“给我带?”
“咋了,你回东北,不得给人家排长带点啥?”母亲说,“你一个愣头青,懂啥子人情世故。人家排长照顾你一年,你空着两手回去?”
陈小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莫杵在那儿。”母亲道,“去把油灯点亮,给我照着点。”
陈小山“哦”了一声,去把油灯点上。
灯芯“噗”地一亮,昏黄的光在灶房里铺开,把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啊晃的。
陈小山把油灯凑近了,放在母亲手边,自己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妈,”他忽然说,“等以后,我赚了钱,给家里换个电灯。”
“电灯?”
陈小山道:“我在北大荒,见过电灯。一拉线,‘啪’,满屋子都亮了,比这油灯亮堂多了。”
“亮堂多了,那也得有钱啊。”母亲叹了口气,“那玩意儿费电。咱这山沟沟,电线都拉不进来。”
“我这不是想让你省点力嘛。”陈小山嘟囔道,“这油灯,太熏眼睛。”
母亲没接话,只是手上不停,把拌好的茶轻轻抹平,从旁边抽过一块白纱布,仔细地盖上,四角掖好。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
“你呀,”母亲忽然开口,话就多了起来,“回了东北,别一毛钱都往家里寄。自个儿也得攒点。你爸的老寒腿,入了秋又犯了,我给他拔了火罐,将养着呢。你幺妹还小,家里花不了几个钱。”
“妈,我晓得了。”
“还有,天冷了,你那皮夹袄,记得穿。别仗着年轻,冻出病来。”
“晓得了。”
“吃饭也别省。你看你,这一年,都瘦成啥样了。”
“妈,我这是结实。”陈小山道,“北大荒的活儿重,人都这样,看着瘦,其实有劲着呢。”
“结实啥子结实。”母亲白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不好好吃饭饿的。”
陈小山“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油灯下,母子俩,一个窨茶,一个陪着。
外头,蛐蛐叫得正欢。
第二天一早,陈小山去看那竹匾。
纱布一掀,一股子香,混着茶香和茉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那白纱布下头的茉莉花,果然一朵一朵都开透了,白花花的,蔫耷耷地躺在茶叶堆里。母亲搬把筛子,一筛一筛地,把蔫花筛出去,剩下一匾吸足了花香的茶叶。
“还得烘一道。”母亲说,“烘干了,再窨一道,这茶就香透了。”
这么窨了又烘,烘了又窨,足足忙了两天。
陈小山也要走了。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灌好的香肠带了两根,还有母亲窨好的茉莉花茶,用油纸包了两包。
临行前,母亲和幺妹送他。父亲腿脚不便,只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望。
“爸,妈,幺妹,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写信。”母亲说。
陈小山点点头,转身,大步朝前走。
走了老远,他回头一看,母亲和幺妹还站在村口,两个身影,在晨光里,渐渐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