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的饭,一天得见一顿荤腥。
这话落到王有财肩上,就是一天一大锅炖鱼汤。
东极河汊子里捞上来的鲫鱼,秋天存下的,腌的冻的,够吃一阵子。王有财变着法儿做,鲫鱼汤、大酱炖鱼、豆腐炖咸鱼、鱼汤煮粉条。头两天,大伙吃得香,汤泡着饼子,呼噜呼噜一大碗,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后跟。
可连着做了两周,就有人扛不住了。
这天晚上打饭,陈小山端着碗,凑到锅前头一瞅,见锅里还是白花花的鱼汤,咧了咧嘴:\"王叔,又是鱼汤啊?\"
\"咋了?鱼汤还不好?\"王有财头也不抬,拿勺子搅着锅。
\"好是好。\"陈小山叹了口气,\"只是一人也分不了几块鱼肉,天天这么个汤,喝得我肚子直晃荡,跟没吃似的。\"
牛满仓走过来正好听到陈小山说话:“小山子,就你嘴刁!你看别的分场,哪里有咱们这待遇。”
陈小山吐了吐舌头:“牛哥,说句实在的,主要咱们这不是好日子过惯了嘛,这又天天干活的,我天天夜里饿的睡不着觉,抱怨两句还不行。”
“不行!”牛满仓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嘛我的牛大班长。”小山子老老实实盛了碗鱼汤,找秀才去了。
王有财给陈陈小山打完饭,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他朝坝上望了一眼。天擦黑,收工的人正拖着步子往回走,一个个灰头土脸,肩膀垮着,像被抽了筋。这一天三百多方的土,全是从这帮人骨缝里挤出来的。
王有财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炊事班出来的,最知道一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饭,是人的胆。人吃不好,仗就打不好。这些日子,大伙拼得这么狠,他王有财要是只给整一碗稀汤,那还叫啥后勤?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东极的存货,就那些鱼、那点粮,翻不出大花样来。
一百多号人,不说多,一人多几块鱼肉,东极的那点存货就存不到两周。
老赵说是要带人去冬捕,但是王有财也知道,冬捕得等过一段时间,冰面上冻结实了,能站人了,才妥当呢!
当天晚上,把锅碗拾掇利索,人都睡了,王有财没睡。
他蹲在地窨子门口那盏马灯底下,从铺盖卷里,摸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本黄皮旧书,纸页卷了边,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他从老家带出来那本鲁菜拾遗,王有财一直当个宝贝揣着,白天忙,晚上得空就翻两页。
书里的菜,什么葱烧海参、清蒸加吉鱼、红烧熊掌,一道比一道金贵,全是鲁菜里的硬货。
可北大荒这地界,到底和山东不同,很多东西老王也只能过过眼瘾。
灯花跳了跳。
王有财就着昏黄的光,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纸页上,印着一道菜,旁边还画了张图:一条怪模怪样的鱼,宽头大嘴,满身疙疙瘩瘩,跟个趴着的癞蛤蟆似的。
菜名——蛤蟆鱼冻。
蛤蟆还能做鱼冻?
王有财眯起眼,就着灯,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这才了然,这道菜用的是蛤蟆鱼,学名安康鱼,海鱼,胶东沿海有。这鱼长得丑,浑身是胶,鱼皮、鱼骨、鱼头,熬出来一锅汤,放凉了,自已就凝成颤巍巍的冻。鱼冻切成块,蘸着蒜泥酱油醋,清凉爽口。
老爷子在菜名底下,用工工整整的小楷记着火候:整鱼洗净,葱姜、花椒、大料,冷水下锅,大火滚开,撇沫,转小火慢熬一个半钟头,熬到汤浓挂勺,滤渣,盛盆,放凉,成冻。
王有财正看得入神,目光忽然停在页脚上。
那里,有几行潦草的字,墨色比正文淡,一看就是老爷子后来补的心得:
\"此冻虽妙,味嫌寡淡。若以鸡丁、香菇入内,同熬至稠,则鲜上加鲜,冻中有物,最是解馋。\"
王有财看着这行字,眼睛一点点亮了。
鸡丁。香菇。
老爷子到底是给大帅做过饭的人,讲究。鱼冻是胶,鸡丁是香,香菇是鲜,三样搁一块,冻里头有嚼头,那味道能差喽?
可问题也来了:这蛤蟆鱼,是海里的。北大荒,上哪儿找安康鱼去?
王有财合上书,闭着眼,脑子里却想起了胶东老家的土法子。
他打小在海边长大,胶东有些人家,舍不得整条鱼熬冻,就用那杀鱼剩下的鱼头、鱼尾、鱼脊骨、鱼鳞熬鱼冻。这些下脚料,油水不大,可胶质最厚,熬出来的冻,比整条鱼还筋道。
他猛地睁开眼。
东极啥最多?鲫鱼。
这些天做鱼汤,杀鲫鱼,那鱼鳞都当泔水倒了!
然后炖出来的鱼,也没人吃鱼头,鱼骨!
鲫鱼虽小,架不住它也是鱼,鱼头鱼骨里,一样有胶。安康鱼没有,鲫鱼下脚料有的是。老爷子那方子,换不了鱼,还换不了料?
可光换料,还不是他王有财的本事。
他脑子里,又翻出另一本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