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喊了一句,我是你爸,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我养父从后面又是一扁担。这一下打在他后脑上。那个人往前扑倒,脸埋进泥里,再没出声。”
“围着的十几个人没有停手。有人踢,有人用锄头把往下砸,有人拿扁担往他身上乱打。我养父站在最前面,一边打一边喊,别让他跑了,人贩子就该打死。”
“我养母捂着我的眼睛,一直跟我说,好了好了,坏人被打倒了。”
“她自己也哭了,手抖得厉害,把我往屋里拖。”
“我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一只手还朝我这边伸着。”
“泥地上全是血,从槐树底下一直淌到路边的排水沟。”
林东说到这里,右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身侧,手指慢慢松开。
“我后来很多年都做同一个梦,梦里那只手一直在往前伸,怎么都够不着。”
“我站在门后面,想跑过去,腿又迈不动。”
陆峰没有打断他,“第二天早上,我养父跟村里十几个男人在祠堂里商量了一整天。”
“出来以后,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样。”
“昨天村里来了个人贩子,想偷小孩,被村民抓住了,扭送派出所的路上跑了,摔下山沟摔死了。”
“尸体当天就被埋了,没有人报案,没有人再提。”
“我养母跟我说,那个坏人已经受到惩罚了,政府会处理,让我不要跟外面的人说。”
“我那时候八岁,什么都不懂,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林东抬起头,看向陆峰。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
“直到三年前我退役,去县里办手续,需要调一份原始户籍档案。”
“办事员把我的档案调出来,我无意中看到一页旧材料。”
“那是一份手写的登记表。”
“登记人是我养父,内容是他和养母结婚多年没有生育,申请领养一个孩子。”
“申请理由那栏写着,经人介绍,从外地抱养一名男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是抱养的,不是他们亲生的。”
“然后,我回了趟岭南县。”林东继续说道,“没进村,住在县城一个小旅馆里,白天去档案馆、去派出所,调材料,查记录。”
“查什么?”
“失踪人口。”
林东抬起眼,“档案上写得清楚,经人介绍,从外地抱养一名男婴。”
“介绍人是谁,从哪儿抱的,全没写。”
“你顺着这条线找?”
“找了半年。”
“档案馆、民政局、派出所,跑了好几个县。”
“最后在青山镇派出所翻到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报案记录。”
“报案人叫李文,青山镇李家坳人,一直没有销案。”
“那个年代,跨县查档案只能一页一页翻。”
“派出所的人看我证件上写着退役军官,帮了不少忙。”
“我拿到了李文的照片,还有他当年留下的寻人资料,一张手写的寻人启事,上面有孩子的出生日期、体貌特征,说孩子右手腕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