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侍郎面色煞白,指着穹顶,手指抖得不行:
“疯了……疯了……”
“盛州汀兰阁里,天下豪门抢破头也求不来一尺无瑕琉璃!”
“护国公……他竟豪奢至此?!拿……拿价值巨万的连城之璧,给这黄泥滩里的麦子盖顶?!”
“这等奢靡之举,岂不是……岂不是焚金填海?!”
“豪奢?焚金填海?”
面对众臣的骇然,张守正昂首发出一声长笑:
“诸位大人说得极对!”
“此物确实千金难求!这三扇厚重平整、经得住冰雹狂风拍击的大天窗,若是卸下来运回盛州,那些豪商巨贾、名门勋贵,怕是掏出几万两白银,也要抢着买回去装点他们自家的暖阁!”
“甚至在当初营建总仓之时,负责度支的账房官也曾跪在护国公马前死谏,说此物造价昂贵、淬炼不易,用在粮仓之顶实在是耗银无数!”
张守正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公爷当年是怎么说的,诸位大人想听吗?!”
众人一片肃然。
唯有张守正铿锵的声音,在巨穹下回荡:
“公爷在《齐州营建手记》上写得清清楚楚——”
“‘天下存粮之重患,一在湿气郁结,二在幽暗生虫。若仓无天光,地气上涌,阴霉之气必聚;若四面开窗通风,风雨雀鼠必趁虚而入!’”
“公爷说:‘盛州权贵有的是银子,他们要买这玻璃器物斗富弄巧,铁林谷便卖与他们,赚尽豪门的浮财!’”
“‘但天下生民的肚子,等不得!’”
“‘这一仓两万石麦子,是上百万流民顶风冒雪、抠着泥巴种出来的活命粮!’”
“‘若是因阴暗湿热而生了霉菌、坏了粮种,饿死的不是账册上的数字,是千千万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区区万两白银铸就的天窗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引九天真阳直透仓底,以烈日正阳之光杀灭虫卵、驱除阴霉,保这一仓救命之粮三年不腐不坏——’”
“‘便是砸进十万金,老子也舍得!!’”
嗡——
林川这番话,借着张守正沙哑的嗓音吼出来,如平地惊雷,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头!
满仓公卿,尽数面红耳赤,呆立当场!
那是盛州权贵们用来附庸风雅、穷奢极欲的无价天宝;
那是世家门阀用来划分阶级、彰显富贵的高门信物;
可在林川眼里——
赚世家的钱,他不手软;
但为了底下这帮最卑微、最肮脏、命贱如草芥的农夫嘴里的一口饱饭,他却能把价值连城的神物,毫不犹豫地拍在泥滩仓顶上,只为了给麦子……
晒一晒太阳!
李若谷闭上了双眼。
这位历经三朝风浪、自诩深谙算计的老臣,心底此前对林川的所有敬畏、担忧,尽数消散无形。
经世致用!
何为经世致用?!
他们熟读经史子集,满口“民贵君轻”,可朝廷立国两百年,天下搜刮来的万金巨资,哪一两不是砸在深宫的大殿上,哪一笔不是花在权贵们的享受里?
朝廷的大官们,为了几钱银子的漕运损耗在金銮殿上打得不可开交;
而那个被御史连番弹劾“专擅跋扈、与民争利”的护国公林川……
却在全天下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千两万两白银砸出来的无价重宝,小心翼翼地护着天下百姓的救命口粮!
谁敢说这是豪奢?!
谁有有脸说这是豪奢?!!
这分明是视苍生重于千金的大慈悲、大魄力!!
赵珩呆呆地站在那雪亮的光斑中央。
浩瀚的天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照得无所遁形,将他照得心头滚烫,也将他照得,从胸腔深处翻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
他低头看着脚下坚硬的水泥,看着指缝里溢出的金麦,再抬头望向那以万金之资嵌在穹顶、将天地正气毫无保留引向人间的玻璃天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