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为执掌天下财赋的户部尚书,他依然心有困惑:
“张大人,若论养力作工,此理确实鞭辟入里。”
“然天下赋税有定数,这大锅里又是白面又是猪油渣……莫不是听闻陛下巡察,营里特意做出来的虚饰门面?”
“若是日日皆有这般丰沛供应,军垦区纵有百万石储粮,坐吃山空,又能支撑几时?”
张守正闻,笑了笑。
他转过身,先向赵珩打了个稽首,随后对徐文彦拱了拱手:
“徐尚书心系国帑,此问乃是老成谋国之。”
“既然尚书大人疑心是门面文章,那下官今日便将这大食堂内外的收支底账,细细给老大人算上一算。”
张守正迈开步子,引着众人缓缓行至那咕嘟翻滚的巨锅侧旁。
看到棚外进来一群富商打扮的人。
原本热浪滔天、碗筷碰撞如雨的巨棚底下,动静瞬间矮了半截。
四下里,打饭的做饭的吃饭厨娘劳工妇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双双目光齐刷刷直愣愣地投了过来。
在整个黄河军垦区,谁不认得最前头那位黑瘦汉子?!
那可是护国公林川钦点、兼领山东大局的齐州知府张守正张大人!
平素里这位张大人是个什么雷霆脾性,垦区上百万流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虽与民同甘共苦,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挖渠修堤坝,一起跳进烂泥沟里抬生铁重轨,可若论起法度军纪,那张脸比生铁还冷!
山东各州多少阳奉阴违、贪墨垦荒种粮的官员,被他一纸军令直接砍了脑袋?
在百姓眼里,除了高居九天的林公,这位黑面青天便是军垦区一九鼎的遮天大树!
出了名的爱民如子,嫉恶如仇。
若换作以往,见着张守正迈进棚子,早有一群糙汉大娘端着海碗嘻嘻哈哈围拢上来,扯着嗓门硬往他手里塞热馍、打骨汤了。
可今儿个……
这景致却透着一股邪性!
只见这位平日里昂首挺胸的张知府,此刻竟规矩地错开半个身位,微弓着脊背,双手微微虚引,神态里竟透着几分敬谨。
那模样,像极了茶楼里替贵客拎壶赔笑的管事!
而跟在他后头的那一帮人,穿戴虽也是布袍,可那张张脸皮生得细皮嫩肉,走起路来虚浮打晃,打量着锅里翻滚的油汤白菜,眼珠子都泛着绿光!
“当啷!”
远处另一个灶台后头,负责抡铲掌勺的大娘手里的大铁勺磕在锅沿上,胳膊肘捣了捣身侧蹲着剔大骨的汉子:
“柱子!快拿眼梢瞄瞄!张大人身后引着的那后生是谁家子弟啊?!”
“怪了……张大人是何等铁石心肠的人物?今儿个怎么腰杆子软成这样?!”
被唤作柱子的汉子抹了把脑门子上的热汗,嘴里嚼着的半块杂粮饼都忘了咽,直勾勾瞅着队伍最前头那个气度雍容的年轻后生,呲了呲牙花子:
“客商?哪家商号的大掌柜能支使动咱们齐州知府?”
“我看呐……八成是张大人不知道从哪遭灾逃过来的宗亲富户!”
“你瞧那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帮菜,眼皮子直勾勾盯着锅里,口水都快挂到前胸了……”
“啧啧,最前头那位小哥,这副几辈子没见过荤腥的饿鬼相,怕不是饿狠了,求着张大人带他们来大食堂混口饱饭充饥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