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汉子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钵子是钵子,碗是碗。”
“碗是娘们用的,你用钵子还是碗?”
赵珩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朕……我……我肯定用钵子!”
那汉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天子一个趔趄。
“看不出来,娘们唧唧还挺能吃!”
“噗!”
身后十几双眼睛全都懵了,差点吐血。
这一巴掌,算不算弑君????
按《大乾律》,冲撞御驾,腰斩!夷三族!
可那汉子拍得坦坦荡荡,笑得敞敞亮亮,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掌,已经把满朝大员的魂都拍出了窍。
偏偏赵珩跟着笑了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甚至觉得,这肩膀上火辣辣的疼,比当年父皇的戒尺打在手心上的疼,还要痛快百倍。
木架子上,一个个钵子整齐码放。
只不过,不干净。
有豁口的,有缺沿的,黑陶的粗粝内壁上还挂着经年的酱色油垢。
筷子就更别提了,齐刷刷全是折来的树枝,粗细不一,还带着毛刺。
大员们欲哭无泪。
在盛州,他们用的可是江西官窑的细瓷,筷子是包银乌木,用膳前有专人以滚水烫过、素绢拭净。
而眼下……
工部侍郎捏着一根分了杈的树枝筷,手都在发抖,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他抖着胡子剔了半天毛刺,剔到最后,竟不知是心疼那双乌木筷,还是心疼自己这把老骨头。
李若谷挑了半天,翻来覆去端详了十几只钵子,才挑出一个看着还算干净的,用手背拭了拭钵沿,毕恭毕敬捧给赵珩。
那汉子热心教着:
“钵子这么托,胳膊肘夹紧喽!前头蒸笼热气毒,别仰脸,熏得慌!”
“……多谢。”
赵珩依托住钵底,学着把胳膊肘夹紧。
五指扣着粗粝的陶壁,那被火燎过的泥土气息,顺着手心一路暖到了心口。
“你们也是逃难来的?”
“嗯?呃……啊……”
“懂规矩,是懂规矩的,老子一眼就看出来,后生你这饿相藏不住——你瞅你身后那几个老帮菜,更是饿坏了吧?”
徐文彦老脸一阵抽搐。
“哎呀一个个没吃过苦吧?不怕啊后生,来到咱军垦区,只要肯下地干活,保你饿不死!”
白汽翻涌而上,糊了赵珩满脸。
天子眯起眼,只觉得麦香混着油气直往鼻子里钻,那种感觉,是他做了二十多年天子,御膳房的贡米、御厨巧手烹出的百味珍馐里,从来不曾有过的。
身前身后,是磨得发亮的脊梁、晒得黢黑的面庞、粗重的呼吸和毫无防备的谈笑。他们挤着他,碰着他,拍着他的肩教他怎么托钵。
没有一个人跪他。
也没有一个人怕他。
有人跟他抱怨昨儿的油渣炸老了,有人打听铁轨铺到了哪一里,有人教他饿极了该怎么吃才不会被撑死,还有人告诉他怎么跟胖大娘说话,兴许能多得半勺热汤。
赵珩托着那只粗陶钵,站在长龙之中。
恍惚间,竟觉得这条蜿蜒的队伍,比金銮殿上那条从丹墀一直排到殿门外的朝班,站得直,站得稳,站得……
让人心里踏实。
队尾,张守正也站在其中。
他望着前面那个托钵夹肘、笨拙又认真的年轻身影。
眼底,悄然热了。
公爷若瞧见这一幕,不知会说出什么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