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隔着老远,也能让人感到那股沉甸甸的威势。
门楼上方,四个遒劲大字横压在灰白墙体之上。
铁林城关。
赵珩望见那四个字,心里莫名恍惚了一瞬。
老师当年给他讲课,讲到“城者,所以盛民也”时,曾随手在沙盘上画过一座城。画得潦草,四四方方,可在城门的位置,老师却停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一笔,说:城可以破,门不能乱。
那时他不懂。
此刻隔着数百步,望着这座灰白巨物,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睛。
“方才那贾老丈……是不是顺嘴说了个铁林城?”
“是。”
徐文彦也看到了那四个字,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口误?真有一座铁林城?”
大乾律制,州县筑城,须报朝廷核准,录于舆图。
可天下舆图之上,何曾有过什么“铁林城”?
“有意思……”
赵珩笑了起来。
老师啊老师……你还有多少惊喜,要给到朕……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
那笑容里七分是好奇,剩下三分,是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
老师教了他治天下的道理。
一条一条,讲的是民为邦本,讲的是法立而有。
今日,他想亲眼看一看,老师治下的人和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东家。”
小墩子在车外低声提醒。
“关卡来人了。”
不用他说,赵珩已经看见了。
一队披甲战兵沿着军需通道快步而来,为首一名壮汉,身高足有八尺,肩宽背厚,满脸虬髯,腰间挎着一柄厚背横刀。
那股子行伍里磨出来的肃杀劲儿,隔着大老远都能感受到。寻常泼皮恶少,若是对上这么一双眼睛,腿肚子就得先转了筋。
可就是这么一尊煞神,沿途经过排队的车马时,却有不少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武总旗!”
“小武哥,好久没见!”
“什么好久没见?”
虬髯壮汉头也不回,张口便骂,
“老子天天在这儿值勤,是你狗日的许久没来了吧?”
“哈哈,回江南过了个年嘛!这不是开春就往北走了?哎,小武哥,听说你家婆娘又——”
“回头再聊,有正事!”
虬髯壮汉摆了摆手,脚下不停。
那名赶车的商贩连忙闭嘴,等他走远了,才冲旁边的人挤眉弄眼。
“瞧见没?当了总旗还是这脾气。”
“人家如今手底下管着几十号铁林军呢。”
“管几十号人怎么了?”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接过话茬,嗓门比汉子还亮堂,
“他媳妇照样能把他耳朵拧成麻花!今年上元节,老娘可是亲眼瞧见,他跪在自家院里搓衣板上,端着一碗热汤面,一口一口伺候着他媳……”
“大娘!提这个作甚!!”
虬髯壮汉的身子明显一僵,脚下险些绊了个趔趄。
“哈哈哈——”
排队的人群里,登时爆出一阵哄笑。
连关卡那头验牌的书吏都抬起头来,忍着笑摇头。
“大娘!您老积积德!回头我请您吃羊汤!”
“羊汤免了!”
大娘把篮子一挎,中气十足,
“帮我把你大爷驯明白了,也让我拧耳朵就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