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楼三层雅间里。
一众学子们彻底激动了起来。
当着护国公的面,他们不敢造次,可一个个颤抖的手和发红的眼睛,怎么也遮挡不住内心的火热。
方才那一场刀光剑影,引经据典,杀人诛心,实在是不虚此行。
陆鸣渊的连环三问,周子衡的绝地反呛,王伯安的泗州旧事,顾濂的诛心一笔……桩桩件件,都是能让人半夜从被窝里坐起来赞叹的东西。
回去之后,这段见闻够他们在书院里吹上三年。
只不过……
公爷从头到尾,却是一个字都没评过。
沈怀璧犹豫再三,还是躬下身去:
“公爷,坛上万目所聚,成败在此一举……顾老直指新学命门,王老虽卸得漂亮,可天下人怎么看这一场,还全在公爷一念之间。您看,学生是否需要……”
话没说完,林川摆了摆手。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粗茶饮尽,站起身,掸了掸下摆。
“走了,你们接着听。”
满屋子人一愣。
公爷这是……要走?
孟元直张了张嘴,韩长卿伸手把他按住了。
只有刘三刀会意,招呼四名亲卫,无声无息地缀在后头。
留下一屋子学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只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长街上,人流如织。
青霞书院外这一场问难,早就轰动了全城。
几千人的场子堵了半条街,进不来的人索性就在街边站着听回音。卖炊饼的、卖凉茶的、赁垫子的,一个个喜笑颜开,这生意做得比庙会还旺。
林川一身素袍,混在赶集似的士子里头,走得慢悠悠的。
刘三刀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忍不住低声道:“公爷,咱不用在那儿看着?”
“看什么。”林川负着手,“今日这一坛,从头到尾,就没我什么事。”
刘三刀挠了挠头。
他不太懂这些,但他信公爷。
公爷嘴上说没他什么事的时候,八成是这事已经成了。
说实话。
连林川自己,都没有算到王伯安会登坛。
画舫那一夜,老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说“愿以残躯,为天下大道执笔立第一篇新论,死,亦不退”。
当时林川听着,心里其实存了几分疑。
毕竟读书人的激愤之语,多半撑不过两日酒醒。
他见过太多人,船上拍案而起,岸上缄默如泥,转头该写颂圣文章写颂圣文章,该递门生帖子递门生帖子。
可今日他站在人群里,听着坛上老先生字句铿锵,把泗州码头上那笔账,当着几千人的面一页一页翻开……
林川忽然有些感动。
他先前,还是把这帮老骨头看轻了。
原来对于这些大儒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真的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修辞。
而是本分。
是他们从束发读书那一天起,就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只是被科场、被门第、被人情世故埋了几十年,埋得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
平日里翻开,也不过是用来装潢门面的几行旧字。
如今有人把土刨开,把那句话从故纸堆里挖出来,这些老人,是真的肯拿命去接的。
林川仰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