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莫怪,刘疙瘩嘴笨,不会说话,但满脑子鬼点子,厉害得很。”
“公爷给他赐名,是因为有一回俺们听公爷上课,这疙瘩来了句啥话,公爷听了愣是半天没吭声,第二天就给他赐了名……”
“到底说了什么话?”赵珩追问。
王贵生挠挠头,回忆道:
“那日公爷给工匠们上课,讲的正是这御风球的道理。”
“公爷说,孔明灯之所以能上天,是因为火把灯里头的气烧热了,热气轻,就往上走。”
“满堂都跟着点头,说是,热气轻,往上走。”
“就这疙瘩,蹲在最后一排,抱着个脑袋憋了半天,忽然举手问了一句——”
王贵生说到这儿,自己乐了起来。
“他问:‘公爷,热气轻,往上走,那俺们把石头抛上天,它为啥不往上走,反倒砸回俺们脑壳上?’”
“满堂人都笑他,说石头死沉,自然往下掉,这还用问?”
“疙瘩不服,又憋出一句:‘往上是热气托的,那往下……是不是也有个啥,往下拽着它?要是真有那玩意儿,它藏在哪儿?多重的物件它拽得动?秤砣拽,那磨盘拽不拽?那山呢?’”
赵珩越听越有趣:“后来呢?”
“后来?”王贵生嘿嘿笑着拍了一把刘顿的肩膀,“后来公爷就乐了,说天底下的大道理,不怕问得笨,就怕没人问!”
“公爷当场就说,从今往后,你不叫刘疙瘩了,你叫刘顿!”
“顿,是顿悟的顿!”
“公爷还跟俺们说,天上地下那只看不见的手,你摸着一回,就要顺着往上摸十回、一百回!”
“打那天起,疙瘩就改名了。他还专门讨了一杆秤、一筐铁蛋,天天在院里称量抛掷,说什么要把那往下拽的劲儿称出来!”
赵珩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天上的流云,又看看眼前这个咧嘴傻笑的汉子。
在盛州,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写万策还在引经据典、颂圣媚上;而在这道山谷里,一个工匠,捧着一筐铁蛋称量天地,还做出了能让人飞上天的物件。
“刘顿。”
赵珩郑重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竟是对着这个满手油泥的汉子,拱了拱手。
“受教了。”
“贵客使不得使不得……”
刘顿吓了一跳,慌得直摆手,脸上头一回露出慌乱来,
“俺就是个烧火看球、抛铁蛋的,当不得贵客作揖!”
赵珩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转身望向内城的方向。
那里,峡谷深处,烟道正一缕缕升上天空,混在云里,分不出哪是烟、哪是云。
来到铁林新城后,他才知道,老师早已飞鸽传书,把他在这里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学堂、军院、技院要走一圈;工坊区的水利机械要看一遍;军工厂的火器试射要展示一轮;还有农耕、堡楼、热气球、水泥巨窑、飞球工坊、以及那头据说已经能喘气很久的铁牛……
老师留了一句话给他:
“新政,会改天换日。”
“这一趟,眼见为实,回了盛州,就要全力以赴,不能回头。”
赵珩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峡谷深处那道烟。
“老师。”他轻声道,“朕,不回头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