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往下想。
可越不敢想,那念头越往心里钻。
这一日傍晚,铁林内城,一座专供贵客歇脚的青砖大院。
院里没有点灯,只有廊下两盏风灯,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
一众老臣们聚在正厅,相对无。
工部侍郎坐在圈椅里,捧着一盏茶,捧了小半个时辰,茶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礼部侍郎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
谁都不先开口。
可谁都憋着一肚子话。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要新政了。
大势如此,阻挡不得。
谁阻挡,谁就是螳臂当车,就是被碾成齑粉的那只螳螂。
这几日亲眼所见的一切,已经让很多人内心里原本坚守的东西,松动了不少。
油渣烩菜是香的,金麦是实的,铁林城的法度是活的,这些糊弄不了人,他们都真真切切看在眼里。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说没被折服,那更是假的。
可有些东西,根深蒂固的,还是根深蒂固。
他们是臣子。
有些事情,天子不想,他们得想。
因为那是他们的本分。
天子可以感怀,可以落泪,可以在孤灯底下攥着几粒麦子彻夜不眠,可以拍着胸脯说要把龙椅让出去——
但臣子不能。
天子说能让得,但社稷让不得。
臣子得替社稷算后头的账,账算得越不近人情,才算越尽忠。
沉默了许久,礼部侍郎开了口。
“诸位也都看见了。”
“铁林谷这地方,无朝廷敕令,无兵部印信,无户部一钱饷银……可数万之众,衣有所穿,居有所屋,耕有其田,孩子有学上,人人只认护国公。”
“长此以往,天下人心里,还有盛州吗?还有陛下吗?”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话不用回答。
答案每个人都想过了,想得夜不能寐。
护国公治下的百姓,眼里已经没有天子了。
工部侍郎放下茶盏,长叹一声:“拦,是拦不住了,诸位……还是从了天命吧。”
“从了?”
礼部侍郎猛地转身,眼睛里带着几分血丝,
“从了天命,然后呢?”
“好,陛下仁厚,肯与护国公共天下,可陛下的儿子呢?陛下的孙子呢?”
“两百年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面对一个配享太庙、万民称神的林氏,他睡得着觉吗?!”
“难道我等食君俸禄,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姓了……”
他没敢说下去,可满屋人都听懂了。
屋里又静下来。
灯影摇摇晃晃,把几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
半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缓缓开了腔。
“从,是不能白从的。”
“诸位,咱们这几日看的那些东西,军垦、供销、工分、铁牛……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实处?”
“这些,盛州都得要。”
“可这些东西长在哪里?长在铁林谷!长在护国公的手里!天下人提起这些,先谢的是护国公,后谢的才是朝廷,这,不能要。”
“依老夫看,不如联名上书,请陛下下一道明旨,将铁林谷的水力机械、水泥窑口、农耕新法、工坊章程,尽数收归朝廷,搬至盛州,由六部督办,推行天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