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没有急着往里走。

先在门卫室门口站定，跟老张聊了几句。

他问老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家里情况怎么样，工人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老张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回答得简短而谨慎，聊了几句之后慢慢放开了。

把厂里近年来的变化和工人们面临的困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以前厂子效益好的时候，工人们过年还能发点东西，现在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不如意的平静。

“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家伙。”

秦天毅安静地听完，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然后转身朝车间走去。

车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几台大型机床整齐地排列着，但只有一半在运转。

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正在各自的操作台前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衰败中残存的生机。

秦天毅沿着车间的通道慢慢走着，在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床前面都会停下脚步，看一会儿工人的操作，问几句关于设备状态和订单情况的问题。

工人们大多不认识他，但看到高育良跟在旁边，便知道这是个有分量的人，回答问题时认真而拘谨。

在车间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蹲在一台数控机床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仪表，正在调试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秦天毅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看了看高育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高书记，您来了。”

“老刘，这位是新来的秦市长。”

高育良侧身介绍道。

“他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厂里的实际情况。”

老刘的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秦市长，欢迎欢迎，就是厂里条件差，让您见笑了。”

秦天毅握住他的手，语气坦诚而认真。

“我刚才走了一圈，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情况，没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你们能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坚持生产，这份韧劲本身就值得尊重。”

老刘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平静。

他领着秦天毅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把那几台正在运转的设备逐台介绍了一遍。

又把厂里目前面临的订单不足、设备老化、技术人才流失等问题一一说了出来。

秦天毅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说那些组织上会重视之类的套话，只是安静地听完。

然后把那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第一机械厂出来，高育良又带着秦天毅去了经开区的另外两家企业。

一家是做零配件加工的，规模比第一机械厂小得多，只有三十几个工人，但经营状况相对好一些，订单还算稳定。

另一家是一家做铸造的民营企业，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人，说话做事带着一股闯劲，对市场的判断清晰而务实。

秦天毅在那家民营企业的车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运转的精密铸造设备，侧过头问了一句。

“你们的订单主要来自哪些行业？”

老板站在他身边，语气带着一种刚刚经历了市场磨砺之后才会有的稳健。

“主要来自汽车配件和工程机械两个方向，都是外省的客户。”

“吕州市本地的订单反而很少，因为本地的机械厂订单都在下滑，没有余力向外采购。”

秦天毅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中午，高育良带着秦天毅在经开区管委会的食堂吃了一顿便饭。

食堂不大，几张圆桌上铺着塑料桌布，菜都是家常的样式，味道倒还不错。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

“吕州市的工业底子其实不算差，但问题是这些老企业不知道怎么转型。”

高育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安静的厂区上。

“我在吕州市待了半年多，最深的体会就是，缺的不是政策，不是资金，是能帮它们找到出路的人。”

秦天毅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也落在窗外。

他在想刚才走完的那几个地方，想老张说的那些话，想老刘蹲在设备旁边调试时的神情，想那个民营企业老板说话时的语气。

每一幅画面都在他脑子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像是拼图的碎片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出吕州市工业版图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