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公里外,林家村。
林时盈是除夕这天下午五点多到的村口,大年三十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村口的土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冻得结实,不好走。
林时盈拖着行李包走了快两个小时。
她穿的是厂里发的棉鞋,鞋底薄,走了没多远脚就没知觉了。
村子里家家户户亮着灯,炊烟和鞭炮的硫磺味混在一起。
她从小闻这个味道长大的,闻着应该亲切才对。可她没有。
她在自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家里贴了红对联,手始终没抬起来敲门。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灶台的烟气和炖肉的香味,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家里是有人的。
她的棉袄上落满了雪,手指冻得发红。她敲了半天门,终于里面传来声响。
木门开了一条缝,“妈,是我。”两人隔着铁门说话。
林母的脸露出来,看清是她。“你回来做什么?不是跟你说了过年别回吗!”
“妈,我想回家。过年了,想看看你和小弟。”
林时盈看着母亲那张脸,富态了,但眼角的纹路比上次见更深。
“妈。”
“看什么看?”
林母的嗓门拔高了,“你那个房间早就给你弟了!你弟结婚要用,里里外外都重新粉刷了,你回来住哪?”
“妈,我可以睡堂屋。”
“堂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大过年的你跑回来,邻居看见了怎么说我们家?说你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我对他们说的可是你在外面赚大钱了,找了个了不起的对象,回来也是带着对象一起的。”
林时盈声音哑着,“妈,我就住两天。初二就走。”
“哎,等着,我去拿钥匙。”林母脸拉了下来,不太高兴。
林时盈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推门的姿势。
她听到里头她弟弟说了句:“行了行了你别理她,是我姐。”,然后是她弟媳妇的笑声,电视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不是第一次被关在门外。
小时候如果不让着弟弟,她妈也是这么把门关上的,让她在院子里站一夜。
那时候是夏天,蚊子多,她一晚上被咬了几十个包。
可那时候她至少还能站在院子里。
现在连院子都不能自己进。
脚步声重重地走过来,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她弟弟站在院门口,个子比她记忆里高了大半头,穿着新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新买的围巾。
“姐,你回来干嘛?妈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回来吗?”
“小栋,姐就住两天。”
“住两天也不行。”
小栋的语气很冲,“你那个房间是我和小艳的婚房,年后就办酒,你别来添乱。”
“我不住房间,我打地铺也行。”
“行了行了。”林母把铁门打开,让林时盈进来。
“进来说吧,在门口街坊邻居看到,也不嫌丢人。”
林母上下打量了林时盈一眼,“你跟的那个有钱的老板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林时盈张了张嘴。
“妈,我没跟他了,那都是以前的事。”
“没跟了?”林母不想再说,“你要来就来坐一会,吃完饭赶紧走。”
林时盈咬着嘴唇,提着行李跨进院子。
小栋不高兴,二话不说把她手里的行李包拎起来往雪地里一扔。
行李包摔在地上,拉链崩开了,里面的衣服撒了一地。
林时盈蹲下去捡。
手冻得僵硬,棉袄、毛裤、一双袜子、一包红枣,就这些东西。
她弟弟已经进去关了门。
院子里的狗也对着她叫。
她一件一件捡起来塞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晃了一下。
然后平静地进屋。
林母加了双筷子。小栋和小艳在看电视没上桌。
林母在厨房里忙,也没上桌。
林时盈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吃完后,也没有人理她。
她收拾好行李,然后对着厨房里的林母说:“妈,我走了。”
小栋和小艳的笑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笑。
“小栋你不去送送你姐吗?”
“我才不送呢,他以前去外面打工,赚了不少钱回来,我要去她死活不同意。她只想着自己过得好,根本不管我和妈。”
“你家房子重新盖不是你姐对象出的钱吗?”
“什么对象,说出去我就觉得丢人,别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