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章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话都说不出来了。
裴肃也不催,静静地等着。
等了许久,尚明章才止住哭泣,摇头道:“裴大人不该救我的。我罪孽深重,会连累裴大人的。”
裴肃也摇头:“你良心未泯,前几日告知我宫宴会有危险,我因此有所防备,才得以制止一场大的阴谋。昨夜又提醒我张神帝会引雷术一事,我才能及时救下同僚。你有功!”
他这话说得尚明章越发愧疚:“我实在想不到,事情会完全脱离我的预想……”
裴肃摇头道:“世道艰难,你还能保持初心不改,已经很好了。”
尚明章内心积攒了太多的痛苦,如今终于见到了他最敬重的人,那个曾救他于水火,如今又再次救他,不仅不怪他,还安慰开解他的裴大人。
他实在没忍住,哽咽着倾诉着内心的痛苦。
裴肃这才知道。
他们离开京城去洛城没多久,因为卢家萧家杨家报复,尚明章被赶出国子监。
他只能回到家乡。
那时,家乡就已经出现饥荒了。
他虽然在国子监是贫寒学子,但他家在当地还算小有资产。
遇上饥荒,他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对镇子里那些实在无粮,快要活不下去的父老乡亲,他家都会救济一番。
可这么好的人家却没有好报,噩运再次降临,某日夜里,他家来了一伙盗贼,杀了他家人,抢了他家的粮,还放火烧了他家的房子。
只有他,被隔壁家那个傻青年救下,藏了起来。
盗贼搜到隔壁家,未果,离开时,那些人肆无忌惮说漏了嘴。
他这才知道,那些人并不是盗贼,而是京城某几个权贵,因为某些事,实在气不平,便派人来斩草除根的……
而那几个权贵,正是卢家萧家杨家。
对卢萧杨三家的恶行罪行,裴肃已无话可说。
他们之所以咽不下这口气,是因为当初他这个大理寺神探找到了证据,证明尚明章无罪。
为了摆平这事,这三家被裴少监讹了大把的银子,他们心气不顺吧?
不敢对付裴少监,不敢对崔子衿,不敢对付崔子衿庇护的他,就只能对尚明章发火?
他们赶尚明章出国子监,又害得他家破人亡。
如今他们三家因为叛军,损伤惨重,也是活该了。
相比卢萧杨三世家对自已的迫害,尚明章更恨的是张神帝的出尔反尔和残暴。
“他那时和我说,如今这世道,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很是不忍,他想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中。他一直劝我一起反,劝我给他做军师,说一定会听我的,只针对吃人的世家,绝对不会迫害老百姓……可他……”
说到这儿,尚明章咬牙切齿起来:“可他很快原形毕露,压迫起老百姓来,可比世家更残暴。不顺他意的,都被他……”
说到这儿,尚明章痛苦地闭上眼睛。
可即便闭上了眼睛,眼泪仍止不住地滚滚落下,身体也哆嗦起来。
裴肃理解他的崩溃,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温声道:“知道我为何要帮着崔大人打他们吗?不是因为他是叛军,我是朝廷官员。而是因为,他做出的那些残暴之举……”
再次被人理解,尚明章终于哭出声:“裴大人,我错了啊!我当初就不该……”
裴肃想说,你没错,错的是张神帝那些投机分子。
错的是当权者。
世家霸占土地和资源,朝廷不作为苛捐杂税压榨老百姓,而皇帝昏庸奢靡,不仅不务正业,不管政事,反而为了小金库,进一步压榨老百姓。
这些人,本来就该反。
就连他,都无数次想反过,只是因为许多原因才没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