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林微微摩挲着手里光滑的镰刀柄,思绪不由得飘忽了一瞬。
刚下乡那会儿,他对这位沈知青的印象,大概和大多数人一样——一个漂亮却易碎的瓷花瓶。
那时候看她走几步路都带喘,细皮嫩肉得仿佛被这东北的风一刮就能碎掉。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推演过,这姑娘大概撑不过三天。
要么哭着找大队长请假,要么就得想办法找个“靠山”。
可现实却给了他预料之外的一击。
日子如同这地里的庄稼一样一天天拔节。
他眼看着这个看似娇气的姑娘,非但没碎,反倒像是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里的野白杨,迎着风沙硬是活出了个样来。
不管是面对知青点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算计,还是跟村里那些人精似的婶子们周旋,她总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儿,既不张扬,又让人无法忽视。
韩知林看着沈青青那副因为看了热闹而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的模样,眼底原本的清冷不自觉地化开了一丝笑意。
别的女知青刚才被那阵仗吓得脸色发白。
唯独她,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脸上写满了“精彩,再来点”的生动。
这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在这个因为抢收而压抑沉闷的傍晚,竟显得格外鲜活可爱。
原来,她也不全是那种紧绷着的聪明,还有这么促狭又孩子气的一面。
就在韩知林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大嗓门猛地炸响,硬生生扯断了这片刻的静谧。
“韩知青!发什么愣呢?这边的筐满了,搭把手!”
那个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韩知林猛地回过神,那股子从心底升腾起的躁意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柄。
他没敢立刻回头,而是借着弯腰拍打裤腿草屑的动作,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把喉咙里那点不自然的干涩压下去。
“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线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半点破绽。
走到地头,那个装满玉米棒子的柳条筐墩得实实在实。
韩知林搭手扣住筐边的麻绳,那粗粝的纤维瞬间勒进了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有些飘忽的思绪终于落了地。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沉重的筐子离地而起。
两人抬着筐往牛车那边走。
韩知林的视线虽然垂着盯着脚下坑洼的垄沟,心里的那根弦却像是失了控。
这很不对劲。
他向来是个理智大过情感的人。
曾经,在京市那个家里,每一步都需要精算,每一句话都要过脑子。
这让他养成了对周围人保持礼貌疏离的习惯。
可刚才,就在盯着那道背影发愣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座筑得高高的城墙,塌了一个角。
为什么偏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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