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已经达到,她没有再继续停留,转身汇入人流,继续在各个摊位上逛了起来。
沈青青两手抄在兜里,帽檐被她不经意地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而线条坚毅的下巴。
她拿出了在苏河生产大队里跟大娘们和稀泥、拉家常的那份沉稳劲儿,像个再普通不过、却又格外挑剔的顾客,顺着那条被人群踩得坚实的中央过道,不紧不慢地在各个摊位前“逡巡”起来。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地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实则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将每一件商品、每一个摊主的表情、每一次交易的细节都精准地捕捉并存入脑海。
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卖干货的摊子。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他的摊位不大,一块灰色的油布上却码着好几样稀罕物。
颗粒饱满的红枣,肉质肥厚的干香菇,甚至还有一小撮晶莹剔透的银耳。
这些东西在供销社里,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见到,在这里却被随意地堆放着,仿佛只是寻常货物。
再往前,一个用破木箱搭起的简易货架上,摆着几瓶用粗糙玻璃瓶装着的东西。
沈青青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是酱油,而且看那色泽,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清汤寡水般的酱油要浓稠得多。
旁边还放着几罐子用油纸封口的猪油。
雪白的膏体在昏黄的马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股荤腥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头发痒。
这一圈逛下来,沈青青心中的惊诧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厚。
原本以为这黑市能有些细粮和紧俏的副食品就算不错了,谁知这里的货色全乎得惊人。
从大米、白面这些颗粒饱满、不见半点沙石的精细粮食,到成卷的、散发着工业染料清新气味的的布料、上海产的印着精致花纹的雪花膏。
甚至连百货大楼都得凭运气、排长队才能偶尔见着的红灯牌收音机和英雄牌钢笔,这里竟然都堂而皇之地摆在货架上。
“看来,这黑市背后的大佬,很不简单呢。”
沈青青在一处卖调料的摊位前停了一瞬,摊位上码放着一袋袋用麻绳扎紧的口袋。
她能清晰地闻到花椒的麻、八角的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桂皮味。
她的余光瞥见那码放整齐的麻袋,心里暗自感叹。
在物资匮乏、处处都要凭票供应的年头,能绕过统购统销的渠道,把这么多紧俏货一股脑儿弄进防空洞,这绝不是一般的投机倒把能办到的。
这得是通着天的手笔,背后必然有一张巨大且隐秘的关系网,才能支撑起如此规模的地下王国。
她敏锐地注意到,这里的交易方式也极为灵活,甚至带了几分后世市场经济的“人性化”。
她站在一个卖腊肉的摊位附近,假意端详着那一条条被烟熏得油亮发黑的腊肉,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旁人的讨价还价。
“同志,这腊肉怎么卖?”
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拘谨。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脸上横肉堆积,眼神却精光四射。
他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闻头也不抬,从喉咙里哼出几个字,伸出两根粗壮油腻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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