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林此时也跨步进屋。
他没急着上前,而是极其自然地站在了沈青青身后半步的位置。
高大的身影在灯火摇曳的屋里投下一道沉稳的阴影,像是不动声色的护卫。
他只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掠过田主任时,神色平静得过分。
田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在桌上一叠报纸上轻点了几下。
沈青青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那是前几期的《省报》,其中一版上还用红笔划了圈。
“沈青青同志,久仰大名啊。”
田主任笑了起来,眼角的笑纹里透着几分审视过后的满意。
“你在省报上发表的那几篇文章,我都仔细拜读过。”
“特别是那篇写咱们东北冬捕劳动的,用词考究,精气神儿足,写得极好!”
“既有生活气息,又深刻反映了咱们农村在党的领导下的新风貌。”
“田主任过奖了,我只是把社员们平日里的汗水和笑声记录了下来,文字拙劣,实在担不起这样的赞誉。”
沈青青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她心里却在犯嘀咕:这时候的领导应该最忌讳知青下乡后还带着城里人的娇气。
她越是显得沉稳务实,反而越安全。
果然,田主任听了这话,笑意更深了些,转头对王志学说:“小王,你瞧瞧,咱们苏河大队的笔杆子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觉悟也高。”
“不浮躁,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
王志学笑着接话:“田主任说得是,沈知青在咱们大队那是出了名的勤快,工分挣得不比队里的女同志少。”
“业余时间还没忘了抓文化建设,确实是知青里的楷模。”
沈青青听着王志学这一套接一套的夸赞,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王书记怕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她推出去当个“招牌”,好让他在公社领导面前挣一份亮眼的政绩。
“既然田主任这么看好,沈知青,要不你给各位领导讲讲,你是怎么在艰苦的农村生活中寻找创作灵感的?”
那位郑干事适时地翻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摆出一副准备记录的架势。
屋里的空气静了静,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沈青青身上。
她能感觉到,原本坐在炉火边的几个公社领导们都停下了喝水的动作,都在等着她的“汇报”。
这种场面,若是换个原主那样性格怯懦的小姑娘,怕是早就吓得磕巴了。
可沈青青前世是经历过无数项目汇报的社畜。
这种阵仗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场“甲方述职”。
她正欲开口,忽然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韩知林的手指微凉,在他撤回手的一瞬间,沈青青从他微侧的脸庞上捕捉到了一丝示意的神色。
他在提醒她,多提大队的支持。
关于这一点,不用他提醒她也明白怎么说。
沈青青心中神领神会,她上前一步,说道:“其实,我之所以能写出这些东西,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苏河大队这片沃土。”
“如果没有张大队长平时在生活上的关照,没有王书记在文化思想上的引领,我一个刚从南方过来的小姑娘,怕是连北方的冬天都熬不过去,哪还有心思去发现美呢?”
张大源一听,那张老脸笑得跟盛开的菊花似的,挺了挺胸脯,在旁边连声附和。
“那是,那是,咱们大队对知青,那绝对是当自家孩子待的!”
田主任饶有兴致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瓷缸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