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注意到,宋莲的两只手死死地绞着打着补丁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个极度紧张、甚至有些自卑的人。
“宋莲同志,进来吧。”
沈青青尽可能地放柔了声音,朝她招了招手。
“别怕,就当是来串门了。”
“你想唱什么?”
宋莲犹豫着走了进来,低着头,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她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棉袄洗得泛白,肩膀处还有一个破洞,用针线细细地缝补过。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这让她更加局促不安。
她走到屋子中央,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光斑已经随着太阳西斜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地面。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弱小草。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开口哼唱起来。
她唱的不是慷慨激昂的红歌,而是一首本地流传的《月儿弯弯》。
声音起初还有些许的抖动,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带着一丝冰碴儿的凉意。
但很快,随着旋律的流淌,那丝抖动便消失了,化作了月光下潺潺的溪流,清润、柔美,婉转曲折地淌进在场每个人的心田。
“月儿弯弯天上挂,风儿轻轻吹窗纱……”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嗓音。
如果说李建国是响彻山谷的洪钟,张小芳是林间跳跃的百灵,赵拴柱是劈山裂石的惊雷,那么宋莲的声音,就是静夜里落在青石板上的桂花,无声无息,却自有幽香。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青青甚至忘了去记录,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歌声里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朴素的情感。
唱到“照见俺家郎砍柴,汗珠子掉下摔八瓣”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淡淡的愁绪,却又不是全然的悲伤,而是一种温柔的、绵长的牵挂。
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心上,不沉重,却无法挣脱。
这一刻,沈青青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月光如水,一个年轻的妇人坐在灯下。
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低声哼唱着小调,等待着晚归的丈夫。
那歌声,就是她无声的思念。
一曲唱罢,屋里落针可闻。
宋莲低着头,双手依然死死地绞着衣角,仿佛刚才那个用歌声描绘出整个世界的并不是她。
她唱完,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宣判。
“你学过唱歌吗?”
打破沉默的,是韩知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让宋莲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宋莲飞快地摇摇头,脸颊因为紧张和羞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没……没有。”
“就是俺娘在我小时候教过几首老调子,俺……俺一个人在灶台边干活时,闷得慌,就自己哼着解闷。”
解闷……沈青青看着她,心里一阵触动。
怎样的生活,需要用这样带着愁绪的歌声去“解闷”?
她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宋莲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又在后面郑重地加了一句批注。
“音色独特,有叙事感,情感饱满,适合抒情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