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粼粼,驶出小镇已有十余里。
官道渐宽,两侧田野平旷,远山如黛。
车厢内,欧阳风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靠着,手里那本《西域美食考略》翻了几页,终究觉得枯燥,随手丢在一边。
马车行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这份驾驭的功夫,绝非普通车夫能有。
欧阳风忽地想起什么,睁眼,掀开前帘一角。
车辕上,那汉子背对着他,腰背挺得并不很直,而是有些松垮,但握着缰绳的手很稳,手腕随着马匹的节奏有着极细微而协调的摆动,目光平视前方道路,对两侧景物似乎漠不关心,只有遇到坑洼或转弯时,身体才会提前做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调整,让车厢始终保持在一个平稳的状态。
这不是多年老车夫熟能生巧的“稳”,更像是一种对力量、节奏乃至身下坐骑状态精妙掌控下的“稳”。
一种近乎本能,早已被他融入骨子里的控制力。
欧阳风重新靠回去,听似漫不经心,懒洋洋的问道:“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前面赶车的汉子没料到雇主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两三个呼吸的节拍,才传来那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回答道:“我叫阿吉。”
“阿吉……”欧阳风念了一遍,很普通的名字,甚至有些卑微。
欧阳风目光落在汉子的背影上,又问了一句:“你会用剑?”
这一次,前面的沉默稍长了一些。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风吹过篷布的微响。
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不会。我是没用的阿吉。”
欧阳风听了,轻轻挑了下眉梢,身子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里带着点散懒的笑意,道:“怎么是没用呢,不是挺会赶车的嘛。”
车辕上,自称阿吉的汉子,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他依旧目视前方,黑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搅动了一丝涟漪。
曾经也有人跟我开过这样的玩笑,一个姑娘,被我辜负了的姑娘……
欧阳风放下车帘,将逐渐昏暗的天光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景色隔绝在外。车厢内光线黯淡下来,只有些许微光从帘子缝隙透入。
此时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刚才在面馆外挑选车夫时的情景:当自己说出“玉门关”、“归期不定”、“铜板数枚”这些条件时,其他人或退缩,或犹豫,或算计,唯有这个阿吉,眼神从始至终没有波动,平静得近乎空洞。
那不是认命,而是想要将很多东西从原来的身份中剥离,然后把自己的过去深深埋藏起来。
一个自称“没用”,却有着用剑之手,气息沉稳内敛,甘愿为了微薄报酬远赴玉门关的车夫?
呵呵,这江湖,还真有趣~~~
欧阳风重新把书盖在脸上,调整了一下靠枕,真的打算睡一会儿了。
至于车夫简不简单?只要车赶得稳,不给他惹麻烦,是阿吉还是阿猫阿狗,又有什么分别。
马车继续西行,将小镇远远抛在身后,驶入官道两侧愈发开阔的荒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一个想彻底摆烂,躲避麻烦的小道士。
一个沉默寡,自称“没用”却谜团重重的车夫。
目标,玉门关。
………………
对欧阳风而,睁开眼与闭上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