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他喉头却微微发紧。
此人曾在西北浴血十年,亲眼见过吐蕃铁骑踏碎边关寨墙,西夏狼烟焚尽屯田麦垄。
多少大宋儿郎横尸雪岭,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背后推手,正是逍遥子布下的棋局。
可眼前这位天子呢?
对亡国之危浑然不觉,反倒对着敌酋之女击节赞叹,对着篡鼎之人奉若神明。
倘若逍遥子真成其志,赵佶怕是要被钉在史册最末页,题作“亡国昏君”四字。
大宋百年社稷,恐将断送于这金殿丹墀之间。
童贯暗自摇头。
这位皇帝,诗画冠绝天下,待人宽厚如春水,偏偏坐错了龙椅。
可他自己不过是个净身入宫的宦者,这些话,连舌尖都不敢碰一下。
真要出口,哪怕赵佶性情再温厚,怕也要一道旨意,让他人头落地。
这时,赵佶忽然抚掌一笑:“但愿有朝一日,朕能与逍遥子对坐松下,煮酒论道,畅饮至醉。”
童贯耳根一跳,险些咬住舌头。
陛下啊陛下,您醒醒!
人家若真见了您,怕不是抬手就取您性命——您倒惦记着跟他拼酒?
莫非真当天下豪杰,都该是您御花园里陪侍吟诗的翰林学士?
他正腹诽,忽听殿外脚步轻响。
一名小内侍快步趋入,伏地禀道:“启禀陛下,国师到了。”
赵佶倏然坐直,眼中迸出光来:“哦?国师回宫了?”
“快!速请国师入殿!”
小内侍应声退下。
须臾,一人缓步而至。
青云道袍拂过金砖,黑发如墨,挽于脑后,一支素玉簪斜斜穿过发髻。深蓝道袍广袖垂落,手持白鹤翎拂尘,步履无声,却似携风带云。
单是立在那里,便叫人不由屏息,生出俯首之念。
那道人走近御前,只略一颔首,声如清泉击石:“见过陛下。”
既不称臣,亦不“贫道”,只此四字,疏淡如松间月色。
倨傲,却令人不敢生疑。
可赵佶全然不以为意。
他一掀袍角,径直起身,朝那中年道人迎去,边走边朗声笑道:“哎哟——国师!您可算回来了!”
“您这一走,朕心里空落落的,日日惦记!”
这股热络劲儿,透着异乎寻常的亲厚。
立在旁侧的童贯见了,眼皮一跳,下意识斜睨了国师一眼。
旋即又飞快垂下眼帘,把视线挪开。
这位国师,真不是寻常人物。
整个大宋,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压他一头的。
整个大宋,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压他一头的。
就连学识渊博、修为深厚的黄裳黄学士,在他面前也得低半分头。
“让陛下挂念,是贫道失礼。”
“此番赴南海一行,风平浪静,诸事顺遂。”
道人语声平缓,衣袖微扬间,似有云气浮游,身形仿佛随时要融进光里去。
赵佶听罢,连连点头:“好!好!平安回来就好!”
“快请坐!快请坐!”
“国师莫拘礼,陪朕说说话。”
那道人颔首,毫不推让,便在侧旁一张紫檀圆凳上安然落座。
赵佶则重归龙椅,端坐如初。
童贯依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片刻后,赵佶身子略往前倾,开口问道:“国师,你离京这两月,朝中一切如常。”
“只是……天道一月之内连发三榜。”
“那无双榜上,竟不见国师之名——朕着实吃了一惊。”
中年道人神色不动,只淡然道:“九州浩荡,俊杰如星。”
“贫道未登无双榜,兴许是天道另有深意。”
赵佶一听,拊掌而笑:“对极!国师所,字字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