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镇的东头，卧着座爬满爬山虎的老宅院。院门锁是铜制的，磨得发亮，门楣上“安善居”三个字的漆皮虽有些剥落，却仍透着股温润的烟火气。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孩童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桠像撑开的绿伞，一头搭着屋檐，一头探出院墙，每年五月，细碎的白槐花能落满半个院子，风一吹，连空气里都裹着甜香。

自打三十年前老宅院的主人——镇东头的张爷爷搬进来，每年春分刚过，总有一对金腰燕准时落在老槐树的第三根枝桠上。它们黑亮的背羽泛着金属光泽，腰间那圈栗黄色的羽毛，像系了条精致的绸带，镇上的人都爱叫它们“槐檐双燕”。这对金腰燕在屋檐下筑巢五年，今年春天，燕巢里多了四只毛茸茸的小燕，最小的那只叫羽芽，翅膀尖上沾着撮没褪尽的鹅黄绒毛，总爱把小脑袋探出巢外，圆溜溜的黑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院里的一切。

入夏的头场雷阵雨来得急，前一刻还是响晴的天，下一秒乌云就滚了过来，“轰隆隆”的雷声贴着屋顶过，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羽芽缩在燕巢里，听着雨点打在槐树叶上的“哗啦啦”声，却忍不住把小脑袋探出去——院角的石槽积了半槽雨水，雨点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圆晕；墙根的牵牛花被雨打得蔫头耷脑，却仍倔强地举着几朵紫花；最让它着迷的，是院墙外掠过的几只雨燕，它们展开细长的翅膀，在雨幕里穿梭，像几道黑色的闪电，甚至能迎着风追上被吹得乱飞的飞虫。

“妈妈，你看它们！”羽芽叽叽喳喳地拽了拽燕妈妈的羽毛，声音里满是羡慕，“它们飞得好高呀，连雨都不怕！不像我，昨天试着往牵牛花架那儿飞，还没到架下，就被一阵小风刮得打了个转，差点撞在石槽沿上。”

燕妈妈正用温热的身体护着另外三只小燕，闻轻轻啄了啄羽芽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得像院里的春风：“傻孩子，雨燕的翅膀是长而窄的，像把小剪刀，天生就适合在高空滑翔，能借着风势飞得又快又稳；咱们金腰燕的翅膀短而圆，像两把小扇子，在宅院、树丛间飞才灵活，你看你爸爸，刚才冒着雨出去，不也稳稳地接住了好几只飞虫？”

它顿了顿，用喙指了指院角的牵牛花：“你看那牵牛花，攀着架子往上长，能晒到更多太阳；墙根的苔藓，贴着地面铺，能守住更多水分。它们不一样，可都长得好好的。咱们和雨燕也一样，各有各的活法，不用羡慕别人。”

“可它们笑话我！”羽芽委屈地把脑袋缩回来，小翅膀紧紧贴在身上，“昨天我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蹦跶，想练习找虫，几只雨燕从头顶飞过去，还冲我叫，说我是‘躲在屋檐下的胆小鬼’，连院墙都飞不过去。还有院里的小麻雀，早上我看见它们在槐树枝上蹦来蹦去，轻松就能啄到最顶端的槐米，我试着往细枝上站，刚落脚就晃得厉害，差点摔下去，它们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笑。妈妈，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呀？”

正说着，燕爸爸衔着一只肥硕的灰飞虱飞了回来，翅膀上还沾着雨水。它落在巢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把飞虫递到羽芽嘴边：“不许这么说自己。去年秋天刮台风，咱们巢的右侧被风吹掉了一块泥巴，当时你哥哥姐姐们用小爪子扒着墙，我和你妈妈用喙衔着泥巴补，你虽然小，却一直守在巢边，把我们掉在巢里的细草茎一根根叼过来，递到我们嘴边。要是没有你，那处缺口哪能补得这么结实？”

羽芽吞下飞虫，小眼睛亮了亮，可很快又暗了下去：“那都是小事呀，而且我就只是递了草茎，也没干什么力气活。”

燕妈妈轻轻蹭了蹭它的背：“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过日子，靠的就是一件件小事。你看张爷爷，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把落在地上的槐花都扫到墙角，给院里的花施肥；傍晚坐在槐树下喝茶，看见我们飞回来，还会把窗台上的小米粒往我们这边挪一挪。他做的也都是小事，可咱们和院里的花草，不都靠着这些小事过活？”

羽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想再问点什么，一阵“嗡嗡”声从院角传来。它探着脑袋往下看，只见一只小蜜蜂拖着湿漉漉的翅膀，落在燕巢下方的窗台上，正费力地抖着身上的水珠。那只蜜蜂的翅膀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绒毛，羽芽认得它，是镇外槐树林里的“采蜜工”金翼，每天都会来老宅院采槐花蜜，只是平时忙着在花丛中穿梭，很少和它们搭话。

“金翼，你没事吧？”羽芽忍不住对着它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