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尾鹫,风是横着飞的。黑潮卷上来的雪粒打在镀锌板掩体上,沙沙地响成一片,和崖底三十米处海浪撞礁石的闷响叠在一起,震得脚底板发麻。
这一路的枪与火,以及如影随形的死亡恐惧若山博完全的体会到了。
从芝浦到箱根,从佐渡到这纪伊半岛的尽头,一路撵过来。
五十个保镖,变成如今十几个人,不是对方收手了,是故意留下这些人洗地。
若山博往掩体沿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雪粒立刻糊在上面,凉得刺骨。若山博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对方就是猫戏老鼠。
但他知道,追杀自己的这个“葵”也绝对不是望月百狩或者小河明空派来的。
望月百狩那个古板的黑道首领会守规矩给自己一个痛快的;小河明空大概会把自己送进监狱关上一二十年,等出监狱以为可以安度余生的时候再被她杀掉。
那么现在有能力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且又不想让小河氏或者稻川会插手的人只有一个了——春日轻柔。
可他已经死了,监狱里的那两个社员百分百确认,若山博也相信这个情报,因为如果他好好活着,绝对会趁着社团大乱带着他的手下消失不见。
这是弱者们常说的“幸福者退让”。
看来他把他的手下调教的不错。
复仇吗?
可是确定了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谁是猎物还犹未可知呢。
天彻底沉成了墨色。
鬼之城灯塔的黄光六秒一转,扫过岩柱顶端的平台,把纷飞的雪粒照成一片浮动的金尘,再扫向黑沉沉的海面。
天黑了,春日阳葵醒过来了。
她从停尸房出来以后向小河明空借了一样东西,这个东西秋叶有印象,清水寺的那晚五十岚用它帮中岛次郎先生把帽子摘了下来。
春日阳葵照例编辑一条短信,现在若山博的位置,他其它隐秘的“洞窟”,身边保镖的数量,还有什么武器……做完这些,一个五分钟的沙漏被她倒置放在旁边。
眼睛重新贴在瞄准镜上,红外热成像仪看着十几个人的身形。
风雪打在物镜上,在热成像的亮块边缘晕开细碎的毛边。
这把枪配备的子弹不够把这些人全杀光,这是最后一站。
若山博的最后一站。
子弹出膛的时候,声音被消音器揉成一声闷响,撞在风里,立刻散得干干净净。“砰!”消音器抑制着子弹激发时的轰鸣。
在无论是喧闹或者寂静的夜晚这点动静都不足引起人的注意。
枪械后坐力使她身体微微发颤,但这次她没有选择隔一会儿再杀一个人。
她厌倦了,这就是若山博生命最后的五分钟了。
子弹一发一发的撂倒一个一个人,她的枪法很好,毕竟是他教的。
雪粒被枪声震得簌簌往下掉,从瞄准镜的镜筒上滑下来,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坑。最后一发子弹,她瞄准了被剩下的人围在中间的若山博。
他应声倒地,其余人四散而逃。
春日阳葵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还来不及有任何情绪,眼泪开始滑落,
从心口那里空出来一大块,凉飕飕的。风从中间穿过去,呼呼地响。
大仇得报以后,她又感到让人无比恐惧的空虚。
她之后要做什么呢?
要去哪里呢?
她已经不觉得自己对活着的人世间还存在任何贪念。
人死之后会去另一个世界吗?像传说里描绘的黄泉国真的存在吗?
她的脑袋里在回忆着他生前说过的话,在想他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这样可以把他的骨灰……
“砰!”
一声枪响来得毫无征兆。
一朵血花在她胸前绽放。
第二朵,第三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