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一共五块八毛。
三块是上月偷了生产队的黄豆换的,两块是讹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知青的,八毛是在集市上替人看堆儿混来的。
他的全部家当,他犹豫了一秒。
苏雪动了动手指,就是动了动。
王麻子扑通一声,膝盖直接跪在了冻硬的地面上。
“姐,亲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买点吃的喝的,不够的话我回去再凑!”
他双手捧着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枚硬币,举过头顶,姿势虔诚的像在上供。
手还在抖。
他身后三个狗腿子看见老大都跪了,二话不说,整整齐齐也扑通扑通扑通跪下了。
“姐,我们也是诚心诚意欢迎新同志!”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搬柴挑水劈木头,啥都行!”
林红梅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四个人,心里一阵感慨,这场面比她在京市大院里称王称霸的时候还排面。
她弯腰,拈起那五块八毛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行了行了,起来吧,跪在地上多冷。”
王麻子千恩万谢的爬起来,膝盖上两团雪渍,他不敢回头看苏雪,低着头拉着三个狗腿子就往后退。
退了好几步,确认安全距离够了,才转身撒丫子跑。
跑出老远,跑到村子另一头自己家的院子里,哐的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直喘粗气。
三个狗腿子也跟着跑进来,一个个跟被鬼追了似的。
“麻子哥,我刚才是不是看花眼了,她徒手把砖捏碎了?”
“你他妈看没看清楚那砖,跟你脑袋差不多大!”
“那要是捏的是脑袋。”
“闭嘴,”王麻子一声暴喝,但声量比平时小了十个档次。
他蹲在院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长出一口气。
“以后她俩走的路,咱绕着走,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那咱以后还收不收。”
“收你大爷,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你要收你去,老子不拦你!”
三个狗腿子齐齐闭了嘴。
从这一天起,王麻子在向阳大队横行霸道的历史正式翻篇。
而这个消息以比光速还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村子。
当天晚上,知青院。
林红梅把五块八毛钱摊在炕桌上,旁边是赵大根媳妇昨天送来的剩下的一点猪肉。
“雪子你看,这是咱们的第一桶金。”
苏雪坐在炕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扫了一眼钱。
“这寒碜钱你也好意思叫第一桶金。”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林红梅把钱仔细叠好,塞进搪瓷缸子底部藏起来。
“而且重点不是钱是态度,这帮人的知道,跟咱俩耍横,代价很大。”
苏雪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林红梅盘腿坐下来,托着腮,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发呆。
“雪子。”
“嗯。”
“今天干了一上午的活,累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你想说什么?”
林红梅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说这疙瘩的人,冬天刨冻渠不嫌累,修水利不嫌苦,他们就没想过有更省事的法子?”
苏雪合上书,看着她,“你有想法?”
苏雪合上书,看着她,“你有想法?”
“你记不记得我爸单位的张工,就那个修过水利工程的,他给我讲过一种法子。”
“不用刨冰,用火烧渠底的冻土,化了之后再清,效率能翻好几倍。”
“你跟赵大根说过?”
“没呢,今天头一天上工,我先看看情况。”
她趴在炕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
“还有,你发现没有,这村子的地虽然是黑土地,但种法太糙了。”
“苞米高粱轮着种,也不倒茬也不追肥。”
“我记得我爸战友,就是东北军区那个老赵,他老家那边的黑土地,一亩苞米能产七八百斤。”
“这村子呢,我听人说一亩才四百多斤,差了快一半。”
苏雪看着她,眼神有了变化。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农业了?”
“在火车上无聊翻了你那本手册的附录,里面有几页讲农村卫生和土壤改良的,”林红梅嘿嘿笑了。
“再说了,咱们被发配到这儿,短时间内回不去。”
“与其天天跟极品过招,不如搞点正事,顺便让自己过的舒服点。”
苏雪看了她半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你说怎么搞。”
“先从清渠的事入手,明天我去找赵大根聊聊,不是求他,是让他求我。”
“怎么让他求你?”
林红梅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掰着说。
“第一,今天上工我刨了三米多的冻渠,全组第一,他不可能不注意到。”
“第二,王麻子的事,到明天全村都知道了,赵大根现在对咱们又怕又好奇。”
“第三。”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我今天清渠的时候,在渠底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林红梅伸手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小团黑色泥巴。
“你看这个。”
苏雪接过来,凑到煤油灯下细看。
那不是普通的泥巴,颜色比周围的黑土更深,质地细腻,捏在手里有一种油润的感觉。
“这是。”
“淤泥,但不是一般的淤泥,”林红梅压低声音。
“我爸战友说过,东北有些古河道淤积的黑土层,肥力是普通黑土的三四倍。”
“这玩意儿要是能挖出来当肥料,这个村子明年的粮食产量起码能提两成。”
苏雪攥着那团泥,抬头看向林红梅。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
林红梅笑了。
“雪子,咱爸把咱扔到这儿,是让咱吃苦的,但谁规定,吃苦的时候不能顺便把日子过好?”
苏雪把那团泥放在炕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干一票。”
门外,北风呼号。
向阳大队的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间知青院的煤油灯,亮了很久很久。
村里还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被人称为双煞的大院姑娘,不光能踹门拔树、泼粪捏砖。
她们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远比拳头厉害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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